第四百零三章 天衍定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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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殿内，明珠星布，光华流转如天河倒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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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沉默地撑起穹顶，柱身散发的清心檀香与殿中凝重的气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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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级青玉阶上，息剑真人端坐云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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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三缕长须垂于胸前，双目微阖，面目平和，仿佛殿中这场争论与他毫无干系。但那份平和之下，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凝，如同古井深潭，任你狂风骤雨，我自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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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床两侧，六位掌脉真人及执律长老金真人各据一席，神色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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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脉金真人坐在左首第一席，一身月白暗金纹袍，面容清癯如刀削，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双手搭在膝上，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半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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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脉姚真人坐在他下首，手中依旧捻着那截他温养的翠玉竹枝，指腹轻轻摩挲着竹节处的凸起。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殿外——那里，他的弟子甄筱乔正跪在青石板上。他轻轻叹了口气，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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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脉李真人端坐席上，水蓝色裙袍如湖面般平整，秀眉微蹙，眸光清润中带着几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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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脉林真人月白淡青纹袍一丝不苟，仿佛还在审视着什么。他自入殿以来便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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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脉刘真人红面虬髯，魁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一副坐不住的样子，时不时换一个姿势，那双被地火熏染得微微泛红的眼睛此刻正瞪着对面的李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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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脉石真人则如同一尊石雕，沉默地坐在最末，粗壮的手指交叉在腹前，厚重的眼皮低垂着，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思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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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脉罗有成的席位空着——他此刻正站在殿中，衣袍下摆沾着殿外青石板上的尘土，那是在辇车前跪了许久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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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铁青，眼眶微红，脖颈处的青筋隐隐跳动，正死死盯着对面那几位出言反对的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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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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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有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却又竭力维持着对掌门的恭敬。他抱拳躬身，月白雷纹袍的衣袖因动作过大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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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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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这琼梧果，本就是龙啸、凌逸、罗若、景飞四人拼死从天界带回来的！若无他们在仙界浴血厮杀，若无龙啸以命相搏，这果子此刻还在仙界那棵圣树上挂着，与我苍衍派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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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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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徒龙啸为救同门、为斩邪魔、为护苍生，重伤濒死，魂魄困于刀中，身体已如朽木！琼梧果能腐骨生肌、再造肉身，正是他最后的希望！合该给他用！这还有什么可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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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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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的光华在罗有成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跳跃，将那双通红的眼睛映得如同两团燃烧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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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息之后，一道冰冷平直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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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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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真人缓缓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向殿中那道身影，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同在陈述一条写在石壁上的门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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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琼梧果是龙啸一行带回的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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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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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苍衍派为了‘通天之旅’，耗费无数资源帮助破军门修建戍仙堡，又让出苍衍盆地中的一座厚德山作为交换——此事，罗师兄应该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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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视着罗有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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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四名弟子归来时，凌逸已将琼梧果当众献于宗门。当时，罗师兄与龙啸均在现场，并无异议。琼梧果归宗门所有，此乃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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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青玉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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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有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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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着金真人，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对这位执律长老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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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了解金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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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执掌苍衍刑罚百余年，铁面无私，六亲不认。门规在他手中如同天条，触犯者无论亲疏，一律严惩。便是掌门息剑真人的亲传弟子犯了事，他也照罚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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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派百余年门规肃然，金真人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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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罗有成恨极了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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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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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有成踏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开：“此一时彼一时也！我徒儿就要死了！你还要跟老夫说什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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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那些蟠龙紫木柱仿佛都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眶更红了，不只是愤怒，更是悲痛——那种看着自己看重的弟子躺在辇中、却无能为力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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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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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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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师兄，门规如山，不因人情而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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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垂下眼帘，不再看罗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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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铁石心肠，实乃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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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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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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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罗师兄，别那么大火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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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轻松，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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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真人从椅背上直起身，红面虬髯的脸上挤出一丝笑，那笑容在这位火脉掌脉脸上显得有些笨拙，却也算是一片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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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罗有成身上，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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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正在商议么？掌门师兄还没定论，你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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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移向殿外——虽然隔着厚厚的殿门和数十丈的距离，但他仿佛能看见那架停在天衍殿前的青木灵辇，看见辇中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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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啸这个雷脉弟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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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真人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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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十几年前他丹田变异那会儿，老夫就说过了吧？当时老夫怎么说的来着？我说，以龙啸为试验，尝试共参雷火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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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们呢？你们却说，我苍衍派七脉皆是七行之一的纯粹道法，雷就是雷，火就是火，掺在一起恐有冲突，不听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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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拍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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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若是当时听了老夫的话，让龙师侄早早参悟雷火相济之道，以雷火共修之法锤炼己身，说不定实力更上一层楼，此番褐山谷之战，便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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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头叹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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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再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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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人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清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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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锋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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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兄，我可是听说，龙啸以通玄境之修为，亲手斩杀了合道境的胡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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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刘真人，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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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玄斩合道，这等战绩，便是我苍衍派立派千载，也屈指可数。刘师兄，你的弟子中，有能做到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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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刘真人的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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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过头，瞪向李真人，那双被炉火熏得泛红的眼睛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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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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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炸雷，震得殿中明珠都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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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话？！老夫的弟子怎么了？老夫的弟子个个修为扎实、根基稳固，从不搞那些歪门邪道！通玄斩合道？那是龙啸那小子运气好！胡无方本就有伤在身，又被三名通玄境联手牵制，龙啸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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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你能不能不要处处针对老夫？老夫方才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当年若是采纳了老夫的建议，龙啸今日或许就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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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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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冷峻如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刘真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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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人缓缓开口，眼眸望向刘真人，目光平静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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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啸斩杀胡无方，是林某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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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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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没有运气，没有侥幸。龙啸正面接下了胡无方的‘一剑绝尘’，以苍衍雷脉之霸道，‘雷动九天’，将其毙于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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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真人那张涨红的脸，又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云床上的息剑真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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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师兄，林某以为，龙啸此子，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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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依旧冷峻，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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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假以时日，必成我苍衍栋梁。便是归一境——也未必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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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下，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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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一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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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字，如同三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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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派立派之久，踏入归一境的修士，也是有数。每一尊归一境，都是门派的擎天之柱，是震慑四方邪魔的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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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啸若真能走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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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掌脉真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虽然隔着厚厚的殿门，但他们仿佛能看见那架辇车中沉睡的年轻人，看见他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看见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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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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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被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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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真人缓缓抬起头，那双厚重的眼皮终于完全睁开，露出其下那双沉凝如山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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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还活着，的确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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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慢，很缓，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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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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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从罗有成身上扫过，又从姚真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真人脸上，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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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师兄弟，你们难道都当真不清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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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如同藏铁山地底深处的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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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来时，曾以真气探查龙啸的身体。那就是一具尸体——无半点生机。经脉断裂，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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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罗有成那张越来越白的脸，却没有丝毫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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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梧果乃是天界至宝，更何况这一颗里面，据凌逸所说，还有一颗种子——那才是真正的未来，是我苍衍派的大未来！若是将这等至宝，用在一个已死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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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巨石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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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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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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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有成的怒吼声，在殿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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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向石真人，那双通红的眼睛中满是血丝，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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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言，谬之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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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却一字一句如同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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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已死之人’？！什么叫‘暴殄天物’？！老夫的弟子龙啸！那是为我苍衍派出生入死、血战到底的英雄！他躺在那里还没咽气！他的魂魄还困在刀里！你凭什么说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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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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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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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师兄，我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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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异常坚定，如同一块扎根千年的磐石，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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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痛归悲痛，事实归事实。一码归一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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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有成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压抑的呜咽。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冲上去抓住石真人的衣领，质问他有没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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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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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石真人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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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啸的身体，确实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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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最后一丝生机，只是因为狱龙斩中的那缕魂魄还在，才没有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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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缕魂魄，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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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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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殿中气氛即将彻底失控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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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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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真人缓缓开口，捻着竹枝的手指停了下来，那截翠玉竹枝在他指间微微发亮，映着他那双带着几分凝重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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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师弟，你的真气探查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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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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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的弟子甄筱乔也说了——龙啸并没有真正死去。他被当年炼化的那根明曦凤羽，扣下了一丝魂魄，如今正困在狱龙斩中，并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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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石真人，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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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身体虽死，但据之前凌师侄若说，琼梧果恰能腐骨生肌、再造肉身。这不是暴殄天物，这是——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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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真人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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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那双厚重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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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真人却在这时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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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红面虬髯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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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师弟，谁不知道你那徒弟与龙啸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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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斜睨了姚真人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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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十年前那档子事，他俩怕是已经成婚了，如今龙啸已死，说不定她悲伤过度，癔症了也不一定。什么‘魂魄被困刀中’、‘凤羽扣住生机’——这等奇谈怪论，老夫活了几百年，闻所未闻！依老夫看，不可尽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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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姚真人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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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那双眼眸中温和的光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利刃出鞘般的锋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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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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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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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谁徒弟癔症了？众师兄弟皆知，我徒儿甄筱乔十年前被仙族掳走，正是因为她是仙界‘琼梧’圣树之化身，你难道比我徒儿还了解琼梧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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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真人被他这一眼看得微微一怔，随即更加恼怒，一拍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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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说的是事实！你那徒弟失踪十年，刚回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