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一次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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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站在小卖部的柜台前，平静地看着赵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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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初夏第一个真正暖起来的早上，小卖部的玻璃门敞开着，空气里有一种新麦的甜味。赵福来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手忙脚乱地用抹布擦那只放着旧瓷瓶的、原本擦得锃亮的玻璃柜面，一边用余光不停地看那个瓶子，再不停地用余光看沈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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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二十年前认识沈荼的妈妈起，就觉得沈家这一脉的女人，眼睛太干净——干净得让人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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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沈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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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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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清亮的，还是黑白分明的，但**清亮的底下藏着一种他从来没在她眼睛里看见过的、像刀刃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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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丫头，这——」赵福来咽了一下口水，看着那个瓷瓶，「这里面装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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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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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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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泡的。」沈荼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请赵叔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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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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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五十多年，在村里这条街上经营了二十几年，他什么人没见过——脾气暴的、心眼坏的、嘴上甜心里黑的，他都见过。但今天沈荼这种"客客气气来请他喝茶"的样子，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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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啊。」赵福来勉强笑了一下，「叔今天还有点别的事，你这茶我下次再喝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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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沈荼没动，「您不会怕一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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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赵福来的自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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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村里当了十二年村主任，跟开发商、跟政府、跟黑白两道都打过交道，谁敢说他怕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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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伸手把瓷瓶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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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叔陪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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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粗陶杯，放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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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拧开瓷瓶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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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飘出来的瞬间，赵福来整个人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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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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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五十多年，没闻过这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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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茶香，不是花香，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气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霸道的、几乎让人下意识深呼吸的、想要再多闻一秒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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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扑进鼻腔，绕过味觉，直接钻进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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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把那个瓷瓶往自己鼻尖前递——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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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一边把茶汤倒进粗陶杯，一边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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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片茶园是沈家的根，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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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的时候，您还很年轻。您那时候帮过我妈采茶。她种的这几棵茶树，您也是看着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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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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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盯着那杯深红色的茶——茶汤是凝着血的红，颜色深得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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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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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记得。他十几岁的时候跟沈荼的妈妈一起在那片茶园里干过活，他们是同辈人。沈荼的妈妈那时候才十几岁，已经会泡很好的茶——但那时候沈妈妈泡的茶，没有这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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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赵福来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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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把那杯茶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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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您喝一口，再告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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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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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开发商承诺了您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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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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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那杯茶，手在轻微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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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的眼睛盯着他——那种清亮的、刀刃一样的眼睛——让他没办法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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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一直绕着他的鼻腔，越来越浓，越来越霸道，几乎要让他下意识举杯。他想说"我不喝"，但他刚才已经答应了。他想编一个理由放下杯子，但他在沈荼的目光里编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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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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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一杯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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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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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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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杯茶举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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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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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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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舌根一路冲上鼻腔，让他整个人愣了一下。但紧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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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的后面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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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很奇怪的、藏在苦的底下的、让人下意识想要继续喝下去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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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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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过好茶。他这一辈子去过茶馆、去过大酒店、去过山里的茶寮——什么样的好茶他没尝过。但这种"先苦后甜"的茶，他从来没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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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甜很轻、很淡，但奇怪地让人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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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下去之后，肩膀上某个紧绷了很多年的位置，松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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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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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喝了一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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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口比上一口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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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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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就再喝一口，看看这甜到底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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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站在柜台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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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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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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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能喝下第三口，他就会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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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这个判断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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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用过苦茶——她昨晚自己喝下去的那一杯，是用在她自己身上的。今天是她第一次用在别人身上。但她的身体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本能的"知道"——她知道这壶茶能做什么，她知道每一口对喝的人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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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茶王在她体内悄悄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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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抿了第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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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慢慢有了一种变化——是那种"被某种东西轻轻松开"的、模糊的、想要把话说出来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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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杯子，看了沈荼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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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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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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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商那边……」赵福来的声音慢慢地变低，变浑浊，「答应给我五十万，签完字之后再给五十万。一共一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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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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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们说，如果整个村的事都办成了，给我村里这片商业楼的招商代理权。我儿子在城里那个小公司，他们让我儿子来当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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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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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露出愤怒，没有露出失望——这些她在赵福来推开门递信封的那一天就已经预想过了。她只是平静地、像一个收单的人一样听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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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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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赵福来又喝了一小口茶，眼神更松了，「他们最早是找我打听村里的情况——我那时候没答应他们什么。后来他们派了好几次人，每次都带着东西，每次都谈得越来越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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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工作不顺，我老婆身体又不好，村里这个主任一年挣的就那么点……我就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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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他们之后，他们让我帮忙铺村里——让我先做老周家、刘家、张家这些经济上紧的、容易松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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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说完，自己抬起手抹了一下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些话说出来。他一辈子守口如瓶的人，今天对着这一杯茶和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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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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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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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他没有立刻警觉。说出来之后，他反而觉得肩膀上又松了一寸——是那种"压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卸下"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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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问下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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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让您劝顾淮帮他们的，也是王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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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总半年前就跟我打过招呼。说淮儿是这个项目最合适的人选——他是绿峰村出去的，又在公司里有位置，是天然的桥。王总让我盯着他，让我看着他什么时候回来探亲，提前给我准备好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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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儿一回村，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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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儿第一次找我打听村里情况的那天，我就开始给王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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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的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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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知道了——顾淮**根本没有"骗过赵福来"**。赵福来从一开始就跟王总是一伙的，他从顾淮回村的第一天起就在监视顾淮、向王总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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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顾淮"反水"想搅黄项目，赵福来跟王总也都知道——所以王总抢先把顾淮从项目主导的位置上拿掉，所以赵福来选了顾淮离村的当天把信封送给沈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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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有计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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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沈荼又问，「沈苇被人盯上的事，您事先知道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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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犹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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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把那个瓷瓶往他面前推了推——瓷瓶的瓶口没盖，茶香从里面更浓地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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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鼻翼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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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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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您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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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直接安排的——是王总让我跟城里的人对接的。我把沈苇的学校、宿舍号、平时活动的地方都告诉了王总。王总让人去接近沈苇，没让他们伤他——王总说不能伤这孩子，只是吓一吓，让你那边知难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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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帮人不靠谱，前几天跟沈苇起了点冲突，把他打了一下，进了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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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的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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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是一层薄薄的旧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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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按下去的位置，木板裂出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明显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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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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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没有注意到——他还沉浸在那杯茶让他"松"出来的状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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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收住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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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听到沈苇被打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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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在心里告诉自己：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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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在这里出事。今天她还有几个问题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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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一口气，问最后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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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您觉得，我能让这个项目黄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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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这次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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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那杯只剩半杯的苦茶，盯着杯底深红色的茶汤，慢慢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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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叔实话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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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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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项目，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挡得住的了。」赵福来盯着杯底，「外围那几户人家早就松口了。村东几户人家最近也开始动摇——他们看见老周家、刘家拿到的补偿款，看见城里来的招商代表给他们儿子许的工作机会，他们眼睛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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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园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不重要了。他们要的是新房，是儿子有出息，是孙子能在城里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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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你那个茶有用，但茶香比不过钱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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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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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抬起手，又抹了一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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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些不是劝你放弃。」他说，「我只是告诉你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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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妈是同辈人。我看着你长大。叔虽然这两年做了些对不起你的事，但叔还是希望你别为这个茶园把自己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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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叔一句——这片地，让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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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着补偿款，跟沈苇去城里。他读书，你过你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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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正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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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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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话不是茶的"控制"让赵福来说的——这是赵福来真心说的。茶让他卸下了戒备，让他说真话，但真话里有他真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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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想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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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应该让出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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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正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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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没有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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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已经把今天试出来的所有事情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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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茶能让人卸下戒备，能让人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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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苦茶不能改变一个人内心已经做出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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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喝了苦茶之后，告诉我了所有真相，但他依然觉得"我应该让出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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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心觉得我让出去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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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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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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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最让她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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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看着她长大的、跟她妈妈是同辈人的、对她有真感情的村干部，在心里真心认为"她让出茶园才是正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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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赵福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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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个村里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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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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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比不过钱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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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我的能力不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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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人心已经选了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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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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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笑里有一种新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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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这时候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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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叔今天喝了你的茶，叔跟你说了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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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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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要怎么走，叔不拦你。但叔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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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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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变。」赵福来抬起头，盯着她，「叔看见你今天眼神不对。你眼神里有种刀刃一样的东西——丫头，你妈不是这样的人，你爸更不是。沈家这一脉的人，骨子里是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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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变成那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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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了，你就不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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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看着赵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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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觉得，这个老男人——这个跟王总沆瀣一气、把整个村子给开发商铺好路的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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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说出来的最后这句话，是真的关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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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个故事里最复杂的一种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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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伤过她的人，今天劝她"别变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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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心里有数他伤了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开发商承诺他的那些钱不干净，但他依然真心希望她不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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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记得她妈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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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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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没有立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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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静了大约十秒，最后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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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您喝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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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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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手里那半杯苦茶，犹豫了一下，把它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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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之后，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是那种"卸下了什么"的吐气。他眼神有点恍惚，整个人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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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把瓷瓶的盖子拧上，把瓷瓶收回布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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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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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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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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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茶，赵叔不会跟别人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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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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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说啥？说沈丫头泡了一杯神奇的茶我喝完想睡觉？没人信，叔自己说出来都嫌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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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今晚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睡一晚就好。」沈荼平静地说，「如果明天还难受，您就再喝一杯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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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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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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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我没害您。」沈荼回头看他，「您今天告诉我的事，我会一字不漏地记着。但我没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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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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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瞬间，赵福来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他出了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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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最后慢慢站起来，把那个空的粗陶杯端起来，去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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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个杯子里里外外冲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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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冲那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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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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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从小卖部出来，没有立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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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村道，慢慢往茶园方向走。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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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太阳格外亮——夏天真的来了。山道两边的野草已经长到她的小腿高，风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