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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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雨夜之后，又过了三天，爷爷的寿宴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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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里，顾淮像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切换——白天他陪着顾建国张罗寿宴的事，借大锅，订菜，杀鸡放在水里浸着，又跑到镇上去补几样老人家爱吃的糕点；傍晚他照例上山，沈荼采茶，他帮工，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安静得不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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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在这三天里来找过他两次，态度比之前更急了——王总那边显然是天天催，赵福来在自己的算盘上也写满了利息，开口闭口都是"淮儿，差不多了吧"，顾淮每次都用"还在铺垫"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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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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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每次想到那份文件，就会想到那个雨夜里，沈荼在小凳上枕着臂弯睡着的样子；想到她说"恨太费劲"的那四个字；想到她坐在木屋门口，把一个青团塞到他手里的那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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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压着，压得他每天打开行李箱夹层的时候，手都会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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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这一天，绿峰村是真正意义上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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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建国从两天前就开始准备——他借了邻居刘叔家的大铁锅，从镇上拉回来整扇猪肉、几条野生的溪鱼、一篮山菌、几把新鲜的春笋。院子里搭起了竹棚，摆了六张圆桌，桌布是从村里红白事的公用箱子里翻出来的红的，洗得有些褪色，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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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帮忙的婶子从早上六点就开始进进出出，李婶、王婶、刘婶……顾淮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记得每一个进门都要打招呼，每一个都笑着说"淮儿长大了""淮儿真俊"。他笑着应，叫叔好婶好，叫得熟练，叫得自然，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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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里清楚，他离开过，离开了整整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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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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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好事，还是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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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安排端菜递碗。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在院子和厨房之间来回跑。顾德山坐在正席上，穿着顾建国给他备的新中山装，藏青色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今天精神格外好，跟每桌的老伙伴挨个碰杯，笑声洪亮，皱纹里全是高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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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坐在爷爷旁边，替他挡了几杯不该喝的酒。老爷子拍着他的手，对旁边的人说话，每一句都带着藏不住的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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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大孙子，淮儿，在城里做大生意的，几年没回来了，回来一趟陪我这老头子过寿——你们不知道，他小时候啊，最黏我，三岁的时候非要骑在我脖子上看茶山，我背他绕了整个茶园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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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给爷爷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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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他确实不记得了。三岁的画面对他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但他坐在这里，看着爷爷一遍一遍翻出那些他自己都已经模糊了的旧事，看着老人家眼睛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他忽然觉得，记不记得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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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这个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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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在他没回来的十五年里，每一年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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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是中午十一点左右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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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顾淮想象的早。他正端着一盆刚做好的酸菜鱼从厨房出来，一抬头，先看见院门口围着的几个婶子的背影，然后看见婶子们让开的一条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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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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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没有戴草帽，没有穿那身碎花棉布衬衫，也没有那条沾着泥的牛仔裤和橡胶雨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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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了一身衣服——月白色的细棉布上衣，盘扣的，斜襟的，有一点点旧式的剪裁，但合身得很。下面是一条浅卡其色的宽腿长裤，裤脚利落地落在脚踝上方。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白色帆布鞋，干净得像是新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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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头微褐色的波浪长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松松地散在肩头，发尾自然地卷着，几缕在风里轻轻动。她手里提着一个旧式的竹篮，里面是两罐用红绳系着的茶叶，竹篮上有几片新鲜的茶叶垫底，是她刚才路过茶园时随手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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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端着鱼，在原地站住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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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震惊——他这几天每天都在茶园里见她，看过她戴草帽的样子、汗湿额发的样子、雨夜里头枕臂弯睡着的样子。这些样子他已经在脑子里反复看过很多遍，每一种他都觉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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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今天这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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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茶园里那种和山长在一起的、朴素得有点像植物的好看。是另一种——是把那种好看抽离出来，放进一身干净衣服里，放在阳光下，让你不得不正眼去看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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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官清秀，眉眼柔和却带着一种独立的坚定。皮肤是长年山间日晒养出来的健康麦色，不是城里那种刻意美白的苍白，是带着山光的、活的颜色。鼻梁挺，唇形温和，眼睛大而清亮，黑白分明，今天没有了草帽的阴影遮挡，更显得整张脸像水洗过一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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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色的细棉布裹着她的身形——她的腰是真的细，细到那件并不刻意收腰的上衣穿上去都被自然地勾出一道弧线；腰以上撑起一片饱满的弧度，腰以下过渡到匀称的胯骨，比例好得几乎不像真人，倒像是哪个老画师按理想标准慢慢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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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垂在颈侧，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褐金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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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像一个寻常村姑，但也不像城里那种打磨得过于精致的姑娘——她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但山把它最好的水土都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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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围着她的婶子叽叽喳喳，热情得几乎要把她拥进院子。李婶嗓门最大，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对院子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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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山老爷子！沈丫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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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德山一听，立刻抬起头，皱纹挤成一团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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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让丫头进来，别让她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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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被婶子们半推半拥地进了院子，她稍微有点不自在——她平时不爱热闹，应付这么多人的寒暄不是她擅长的事——但她还是礼貌地一一应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每一个长辈都叫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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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顾德山面前，把竹篮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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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祝您老人家八十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今年头采的茶，留了两罐最好的，您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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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德山接过竹篮，眼眶有点红，拉着她的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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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难为你了，茶园那么多事还想着我这个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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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看着我长大的，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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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说得自然，不卑不亢，那一句"应当的"里有种顾淮一时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这家、这村、这片山，每个人都活在某种比血缘更深的联系里，谁都不是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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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德山一抬头，看见站在边上的顾淮，立刻把两个人往一起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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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年轻人自己坐一起，别老围着我这个老头子。淮儿，你照顾好沈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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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和沈荼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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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但很快就平复了。她对顾德山点点头，转身往那张同辈年轻人坐的桌子走去。顾淮端着那盆鱼，咳了一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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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那桌坐着村里几个二十出头的，男女都有，气氛热闹。顾淮把鱼摆上桌，给沈荼拉开了一把椅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做完了才有点尴尬，但沈荼很自然地坐下，对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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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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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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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的几个年轻人显然认识沈荼，但又跟她不算特别熟——她是村花，是教书的，是那个一个人撑着祖传茶园的姑娘，在这些同龄人之间她是有距离的，不是冷漠，而是被她身上那种早熟的、沉甸甸的东西自然隔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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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生看着顾淮，笑着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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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哥，听说你天天上山帮沈姐采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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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夹菜的动作没有停，眼皮也没抬。顾淮淡淡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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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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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城里大老板，回来帮采茶，这要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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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雷，吃你的菜。」沈荼终于抬眼，平静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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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句话，那桌瞬间安静了一秒，李雷哈哈一笑，岔开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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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把那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压下去——沈荼说话的力道，他是真的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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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沈荼吃得不多，安静地听别人说话，偶尔回应一两句。顾淮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看着像是被东西勒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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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怎么了？」他低声问。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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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搬竹匾的时候被绳子勒了一下，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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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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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等她反应，伸过手去轻轻翻起她的袖口——那道红痕浅得几乎看不出，但他还是皱了眉。沈荼把手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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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事，你别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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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重东西别一个人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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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个人搬谁帮我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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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愣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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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也没等他接，转过头继续吃饭。但他注意到，她耳根有一点点红，不是大红，是那种淡淡的、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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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到下午两点多，宾客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几桌还在慢慢喝茶聊天。顾德山被顾建国扶去屋里休息，顾淮去厨房帮忙收拾，沈荼也留了下来，跟着李婶、王婶一起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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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摞高的脏碗进厨房，看见沈荼站在水槽边，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那道红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洗得专注，水流哗哗的，把外面的嘈杂都隔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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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旁边的水槽放下碗，无声地开始一起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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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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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爷今天很高兴。」沈荼先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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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念叨这个寿宴念叨了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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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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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手上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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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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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就是那种纯粹的"我听见了"的目光。她继续洗手里的碗，过了一会儿，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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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次提起你，眼睛都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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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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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手里那只洗了一半的碗，感到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痛，但准确地扎进了某个他不太想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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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比预想中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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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洗好的碗摞起来，转身去拿下一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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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站在原地，看着水槽里的泡沫一个个破开，消散，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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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洗到一半，沈荼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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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煮壶茶。爷爷今天喝了酒，胃可能不舒服，让他喝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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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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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擦干手，从她带来的竹篮里取出一罐茶——是她送爷爷的两罐之一，今年头采的，最好的那种。她在厨房灶台边支起一个小铁壶，烧水，等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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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滚的时候，她舀了一勺，倒进白瓷壶里温壶；温好的壶倒掉水，捏一小撮茶叶进去，注入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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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动作她做得极慢，极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专注力的事，又像是在做一件已经熟到不需要任何思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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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站在旁边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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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茶，不懂工序，但他能看出这件事在她手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庄重——不是夸张的庄重，是那种把心放进去的安静。她的眉毛是松的，嘴角是松的，整个人放在那把茶壶上的注意力，让她整个人都柔下来，像是这一壶茶就是她想要给这个院子、给这个老人、给这个寿宴的全部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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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慢慢从壶嘴里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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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缕清的，然后是一缕厚的，再然后是一种顾淮叫不出名字的、温温润润的东西，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整片山的雾气、整座茶园的呼吸都浓缩进了那一小壶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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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由来地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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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某个紧绷了好几天的地方，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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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把茶倒进一个白瓷小杯，端着，往堂屋走。顾淮跟着她出去——他给自己也找了个理由，说是顺路去给爷爷送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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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德山靠在屋里的旧躺椅上，半睡半醒，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沈荼端着的那杯茶，眼睛一亮：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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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泡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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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喝热的，胃舒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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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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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得很慢。整个人坐在躺椅上没有动，但顾淮看见他眼角的褶子慢慢舒展开，整个人像是被这一口茶包住了一样——是那种从胃里暖起来、一路暖到肩头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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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一杯，沈荼又给他续了一杯。这一杯他喝得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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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沈荼，眼睛湿润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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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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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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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安心睡一会儿，我把茶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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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德山点点头，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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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把茶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转身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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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屋外，顾建国正站在院子里抽烟。他看见沈荼出来，过来跟她说了声谢，又对顾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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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喝一杯吧，丫头泡的茶难得，沾点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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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愣了一下，看见沈荼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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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回到厨房，沈荼跟进来，给他也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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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来——茶汤是浅金色的，清透，倒在白瓷杯里像一汪温阳的湖水。他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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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口入喉，是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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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口入喉，开始有甘味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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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口入喉，他忽然觉得，过去几天压在心口的那些东西——王总的催促、那份文件、行李箱夹层的红线、他每天对着自己说的"我只是来完成一份工作"——好像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放下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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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消失，是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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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办法解释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看着站在水槽边继续洗碗的沈荼，看着她那条挺直的背脊和露在袖口外的那道红痕，心里像被这壶茶泡软了一样，没有了那么多想要扭过头去看别处的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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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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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抿唇，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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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荼没回头，但她的背影里有种隐约的笑意，像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像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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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宾客散尽，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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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送沈荼到村口。两个人走在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