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城在无妄峰东南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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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上一次来这座城，还是五年前的冬天。师尊带她来坊市买药材，那天下着细雪，师尊撑着伞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一路踩师尊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那时候师尊的脊背还是直的，剑也还在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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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进城，是她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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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给师尊买新的丹药。阴阳阁拿走的不止是一柄剑，还有师尊能用来疗伤的灵石。没有丹药，没有灵石，单靠打坐运功——那被损坏的经脉只会像冻僵的手指一样，勉强能动，却怎么也握不住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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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城坊市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铺就的窄巷纵横交错，两边店铺的招牌挤挤挨挨，药铺的苦味混着茶楼的茶香，书肆的墨气夹杂着铁匠铺的煤烟，在午后的阳光下酿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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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在药铺买了三瓶归元丹，又去对面的布料行扯了半匹素青色的云锦，预备给师尊做一件新道袍。旧的那件领口磨破了，袖口也起了毛边，穿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寒酸。掌柜的把布料卷好，用油纸裹了，系上麻绳。沈月衣付了灵石，接过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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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时，她看见了街对面酒楼二楼临窗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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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裙，黑发，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杯，正低头看她。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楼上的女子便笑了起来。也不打招呼，只是扬了扬手里的酒杯。笑得眼弯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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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婵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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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收回目光，转身朝巷子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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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楼上的声音追下来，“沈月衣，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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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不容拒绝。沈月衣站住，想了想，到底还是折了回来。她来镜湖城的事只告诉了洪顺，连师尊都没说得太细。季婵溪既出现在这里且准确找到了她，要么是碰巧，要么是一直在留意无妄峰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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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二层的雅间门推开，季婵溪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两只。另一只像是早摆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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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季婵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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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把药包和布匹搁在桌旁，在她对面坐下。季婵溪拎起酒壶给她斟了一杯，酒色清冽，映得杯底青花隐约。斟酒时她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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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知我到了镜湖城？”沈月衣没碰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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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季婵溪托着腮，“我只是来这儿喝酒。碰巧看见你在楼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碰巧买了两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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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抿嘴。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窗外飘进来的槐花味道。季婵溪歪着头看她，那眼神和那一夜在老槐树下初遇时一模一样——猫一样狡黠，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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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师尊买药？”季婵溪瞥了一眼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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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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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丹。”季婵溪拿起一瓶闻了闻，皱了皱眉，“这种成色的归元丹，最多帮你师尊稳住伤势不恶化。要想让她恢复运气，至少需要清虚丹。清虚丹在市面上的价格，你怀里那些灵石再加三倍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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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沉默。她知道季婵溪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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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帮你弄到清虚丹。”季婵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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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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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条件。”季婵溪饮了一口酒，“我只是想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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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看着季婵溪的眼睛。那对瞳仁黑得发紫，像酿了太久的葡萄酒——看不出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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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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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是你的事，帮不帮是我的事。”季婵溪耸了耸肩，将杯中的残酒喝完，忽然话题一转，“对了，你听说过顾长渊这个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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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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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这趟镜湖城也算没白来。”季婵溪往窗外指了指，“看见那条巷子走到头的那家铁匠铺了么？门口挂一块破铁招牌那家。去那里找他。他欠我一个人情，你提我的名字，他若愿意跟你回无妄峰——你的剑鞘里，或许就真的有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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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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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得快些去。那人脾气古怪，天擦黑就关门。关了门一概不理。”季婵溪拿起酒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的杯子，站起来整了整裙腰，“我还有事，改日再请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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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月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帮你是有代价的——那时候你也不必谢我。就当今日这壶酒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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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推门而去，黑裙在楼梯口一闪，便隐入了楼下嘈杂的人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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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独自坐在酒楼二层靠窗的位子，面前两只酒杯并排搁着，一只沾了口脂，一只是她没动过的。槐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杯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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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拈起那瓣槐花，揉碎。手指黏黏的，是季婵溪残留在杯壁上的酒液。就着这股黏腻，她慢慢收拢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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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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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铁匠铺比季婵溪描述的还要破败。门面只有一丈来宽，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招牌，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一个“铸”字，笔画缺胳膊少腿，像是刻到一半刻的人就失了兴致。门口的炉子倒是燃着，炉火青蓝，一个男子正站在炉前抡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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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站住脚看着那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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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她印象中的式样了——但打铁时弓身收肩的姿势还是老样子，抡锤的节奏也还是那个节奏。锤起三寸，一顿，落一锤。锤锤落得极稳极准，把烧红的铁条砸得火星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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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映在铁砧上，把他短衫下绷紧的脊背肌肉照得轮廓分明。肩胛骨撑起来又收回去，像鸟翅扇动，无声而有力。后颈汗湿，碎发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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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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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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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在半空中停住。顾长渊没有回头。只是把锤子搁在铁砧上，拿起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一把手上的汗，然后才慢慢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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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比五年前瘦削了些，颧骨高了，下颌线条也更硬了。额角多了一道疤，从眉梢斜入发际，还新，粉色的新肉还没长平。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深棕色，明亮而温润，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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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衣。”他开口，声音很沉，“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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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丹药。”沈月衣把药包放在门口的板凳上，“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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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看了看药包，又看了看她背上那只紫檀剑匣，没有问剑匣里是什么。只是转身从炉旁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粗瓷碗里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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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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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接过碗没有喝。碗沿有被磕掉一块的小缺口，碗底沉着些许铁屑。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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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尊说三年前你就下山了。”她说，“为何不来无妄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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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重新拿起锤子，对着铁砧上的铁条敲了两下，把烧红的铁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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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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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落在地上，像锤子砸在铁上，干脆，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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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放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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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练剑你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师尊说你是无妄峰百年难遇的天才，二十岁入化神，三十岁便可望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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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顾长渊把淬过火的铁条扔进冷水桶，滋啦一声白汽蒸腾。“我一个人挺好的。日落关门，日出开炉，不用欠债，不用怕谁半夜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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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攥紧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颤。她原以为找到师兄至少能找到一份自己人的底气，可现在她面对的却是一个精疲力竭的人。他把什么都从身上剥掉了——身份、修为、师门——只剩下一身打铁的手艺和一颗嚼碎了咽回去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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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无妄峰需要你。”沈月衣踏进门槛，“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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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沉默了良久。炉火把他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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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变了不少。”他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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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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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你不会说‘我需要你’这种话。”顾长渊转过头看她，“以前的你只会说‘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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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垂下眼睫。她觉得眼眶发酸，但她忍住了。她答应过自己的——不在人前哭，不在敌人面前示弱，不在亲人面前让亲人替她担心。可顾长渊方才那句简单的描述，偏偏比任何指责都更像一把刀。因为它不是指责，是失望。对她自己放弃自己这么多年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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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她深吸一口气，“帮我这一次。五个月后试道大会，我若一个人去，会死。师尊的债，无妄峰的债，我一个人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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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慢慢把锤子挂在铁砧旁的挂钩上，扯下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很沉重的东西。汗珠从他的下颌滴下来，滴在烧红的铁砧上，嘶一声化作白汽——但他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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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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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回无妄峰。”沈月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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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没应声。他把手中那块被汗水浸透的粗布巾搭在水缸沿上，转身走向墙角一堆废铁边蹲下来翻找什么，背对着沈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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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当年我为何离开无妄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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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只说你下山游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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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历。”顾长渊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把埋在废铁里的手抽回来，手里握着一根磨损过半的铁棍在掌心里掂了掂。“倒也确实能叫游历——我自己被折断剑骨、丢下悬崖之后。”他转过头看沈月衣，“还能活下来也算游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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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觉得身体冷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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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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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折断我剑骨的那个人，现下应当在试道大会上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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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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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没有回答。他把那根铁棍扔回废铁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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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回去。有些债，是该重新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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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匠铺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沈月衣领着顾长渊走在镜湖城的石板路上，天色暗得很快，街道两边陆续亮起了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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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背上是什么剑？”顾长渊指着她的剑匣问，“方才在铺子里我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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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螭剑的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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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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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被阴阳阁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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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沉默地走了几步：“空剑鞘去试道大会，你是真有胆还是真没别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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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别的法子就不叫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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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语未竟，巷口忽然闪出三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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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先一人穿一身霁红锦袍，束玉冠，佩长剑，面容算得上英俊，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纵欲过度的倦怠。他身后跟着两个灰衣随从，各提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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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不是无妄峰的沈姑娘嘛。”霁红锦袍的青年笑吟吟地迎上来，“在下何明轩，何家长房嫡孙。前几日舍下管事的无知冒犯了沈姑娘，今日父亲大人特意吩咐我，给沈姑娘送些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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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手。身后随从托出一只描金木盘，盘上放着十枚上品灵石，一块玉佩，一盒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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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石是赔给无妄峰的。玉佩是给柳掌门压惊的。至于这盒胭脂——”何明轩把那盒胭脂拈起来，递到沈月衣面前，“是送给沈姑娘的。姑娘家的，成天素面朝天不是什么好事。试道大会上各方俊彦云集，打扮得好看些，也好让人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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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胭脂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沈月衣的脸滑到她的锁骨，再滑到她手里抱着的油纸包。纸包外隐隐透出素青布料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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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这是给自己做新衣裳？青色倒是挑人——肤色白的，”他的视线在沈月衣颊上停了停，语气不轻不重，“衬得愈发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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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没有接那盒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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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公子费心了。东西送到，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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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么。”何明轩迈了一步，身形微微一侧，恰好挡在沈月衣前行的方向上，“天色尚早。不如沈姑娘赏个脸，由在下做东，给沈姑娘好好赔个礼。镜湖城最好的酒楼，最好的茶——或者沈姑娘若不爱喝茶，”他压低声音，“我府上有窖藏三十年的好酒，夜深人静时小酌两杯，方有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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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伸过来，似要去接沈月衣怀里的油纸包。那动作看似殷勤，指尖却朝上偏出半分——若沈月衣不侧身，他的指节便正好抵在纸包边缘，隔着素青布料，离她心口不过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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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向后挪了一步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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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轩的手指落了空，也不尴尬，顺势收回，捻了捻指尖，仿佛在回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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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公子，”沈月衣的声音冷了几分，“赔礼我收了。酒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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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这般见外。”何明轩笑道，“令师与我何家打过交道，论辈分，你唤我一声兄长也不为过。兄长请妹妹喝杯酒，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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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整条小巷忽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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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影幢幢地停在原地。一股磅礴的、压制性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沈月衣身后轰然扩散——没有花巧，没有剑招，更没有起手式。只是最纯粹的杀意凝结成气场，将整条巷道的灯笼压得齐齐一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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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身后两个灰衣随从的膝盖不约而同弯了一下，其中一只描金木盘晃了一晃，玉佩撞在木盘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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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没动。剑意不是她发的。她微微侧头，看见身侧的顾长渊不知何时抬起了右手——手里没有剑，只是虚握着一团无形的、灼热的、像血液般沸腾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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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跟你客气。”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的剑不太会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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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轩看着那只虚握的手，脸色阴晴不定。他感知到眼前这人的境界他看不透——不是修为被掩盖，是修为太凝练，凝练到他这等在养尊处优里堆出来的化神初境根本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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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何明轩勉强维持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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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铁的。”顾长渊五指一收，剑气随之消散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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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轩沉默数息，到底还是退了半步，拱手道：“既然沈姑娘无暇，在下改日再登门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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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离去时，脚步刻意放得很稳，但背后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洇湿了，霁红锦袍上洇出几团深红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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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低声说：“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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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顾长渊收回方才虚握的右手，指节微蜷，“那人还会再来。何家在镜湖城根深蒂固，你今天得罪了他，他明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