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照在苍青色的山石上，泛出冷玉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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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跪在明心殿外的石阶下，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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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打湿了她的青色道裙，布料贴着膝盖，冰凉刺骨。她挺直脊背，双手平举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上的螭纹在手心压出深深的红痕。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烛火的光，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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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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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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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师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隐忍的急促呼吸。还有另一个声音——男人的笑声，浑厚，漫不经心，像在逗弄什么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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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的指尖微微颤抖，剑鞘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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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声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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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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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师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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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起身。膝盖僵硬太久，站直时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老旧的竹椅被人坐上去的响动。她稳住身形，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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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摇曳，檀香浓郁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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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坐在蒲团上，衣襟微乱。她身旁站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男子面容寻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逼人，像两颗烧红的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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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弟子？”男子打量沈月衣，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颈，再滑到腰，最后落在她手中那柄剑上，“小小年纪便入了凝脉境，倒是个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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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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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走到沈月衣面前，伸手去拿那柄剑。沈月衣下意识退了一步，剑鞘紧贴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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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男子笑了，“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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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衣。”师尊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给蔺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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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看着师尊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什么。但师尊避开了她的注视，垂下眼帘，像一盏被风吹暗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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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剑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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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接过剑，不急着拔出，先用指腹摩挲剑鞘上的螭纹，一寸一寸，像在抚摸女人的脊背。他的指甲刮过镂空的纹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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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螭剑。”他说，“无妄峰的镇峰之剑。当年沈霜雪便是仗此剑斩了苍梧七妖，名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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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沈月衣：“你姓沈？沈霜雪的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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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没有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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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也不追问，将剑随手搁在供桌上，转身面对师尊：“柳长老，条件我已说明。无妄峰欠阴阳阁的债，本金加利息，利滚利，便是你们师徒二人加这柄剑一起，也抵不了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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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桩寻常的买卖：“但这柄剑我收了。剩下的债，分二十次。每季一次，你亲来阴阳阁。届时我自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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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噼啪一响，灯花炸开。师尊的身形在光里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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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长老。”师尊的声音很轻，“她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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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让她出去。”男子瞥了沈月衣一眼，“有些事，大人谈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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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站在原地，指尖陷进掌心。青色道裙的下摆沾着夜露和石阶上的苔痕，湿漉漉地贴着脚踝。她感到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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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衣，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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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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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短，像夏日黄昏最后一线天光，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暗了下去。但沈月衣看见了。她看见了师尊眼眶里没有掉下来的东西，看见了师尊嘴角那一点收紧的弧度，看见了这个执掌无妄峰二十年的女子，此刻像一面被敲出裂纹的铜镜。镜面依旧光滑，映出的却是破碎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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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转身走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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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下石阶，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步的时候，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关上。第四步，殿内的烛火被一口气吹灭。第五步，她听见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像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地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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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步的时候，她听见师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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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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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长老……请你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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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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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山崖下吹上来，灌进她的袖口。她的道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白色中衣的下摆。她重新迈步，走完剩下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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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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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她能看清石阶尽头那棵老槐树上的每一条枯枝，看清远处群山的轮廓，看清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细瘦，笔直，像一柄被人随手插在泥土里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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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槐树下坐下，背靠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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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另一边，有个人也靠着树干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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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裙，黑发，面容藏在树影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裙摆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莲花在夜露中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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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还没谈完？”黑裙女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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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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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尊倒是能忍。”黑裙女子伸了个懒腰，腰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换作是我，早把那姓蔺的舌头割了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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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阴阳阁的人。”沈月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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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黑裙女子笑了，“我是季阁主的女儿。所以你应该恨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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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树影里探出半张脸。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沈月衣看见一双猫一样狡黠的眼睛，眼角微挑，瞳仁黑得发紫，像酿了太久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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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恨你。”沈月衣说，“我只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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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婵溪歪了歪头，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颗朱砂小痣，圆润饱满，像一滴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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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实诚。”她说，“比那些嘴上说着不恨、心里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人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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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袖中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酒香混着桂花的甜味散开。她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月光照在她颈侧细细的青色血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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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喝吗？”她把酒囊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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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接过酒囊。囊口残留着一点湿意，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她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她眼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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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尊欠的债，不是你们能还的。”季婵溪望着月亮，声音淡淡的，“二十年前无妄峰买的那批丹药，原是为了给沈霜雪冲击龙门境用的。后来丹药用了，龙门境没冲成，沈霜雪走火入魔而死。你师尊为了保住无妄峰，四处借灵石维持宗门运转。阴阳阁的利钱最重，她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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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我爹的意思很明白——还不上灵石，就用别的东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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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攥紧酒囊，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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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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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季婵溪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因为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好。哪怕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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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沈月衣手里拿回酒囊，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急，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淌下来，淌过锁骨上的朱砂痣，没入领口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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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早，那柄剑就会被带走。”季婵溪擦去嘴角的酒渍，“寒螭剑是你师尊的命根子。没了它，无妄峰就只剩下一块招牌和一堆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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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拍了拍黑裙上沾的草屑。她的裙腰束得很高，腰身极细，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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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她说，“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季婵溪。也许以后，我们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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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黑裙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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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衣独自坐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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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转凉，吹得她的道裙簌簌作响。她低头，看见裙摆上有一块暗色的污渍，手指大小，形状像一枚铜钱。她伸手去摸，指尖沾上一点粘腻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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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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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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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在裙子上擦干净，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片青色的布料上只剩下深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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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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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长老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柄寒螭剑。他看见槐树下的沈月衣，嘴角微微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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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尊乏了，别去打扰。”他说，语气平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