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面纱揭开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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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像你一样的读书人，没法理解圣灵，不知道它具体为何种生物，也不知道它到底靠怎样的手段捉弄凡人，只知道是我因愚昧无知犯下了大错。亚沙曾经告知过我圣灵的存在，他说这是提阿马特家族的守护神，只要诚心祷告就能得到回报。毕竟我之前有所目睹，他靠着圣灵得来了治病的万能药，成功救活了祖父，让那个老东西的命又续三年……现在看来，或许这是我们做过的最糟糕的抉择，老东西的命早就该绝，也许在某个他早点死掉的世界里我们还在一起，至少能够从这混账暴君手下逃脱，再随便逃到哪里去……抱歉，我有些跑题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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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怪，亚沙从庭院里的枯井出来后，他的确拿出来堪比起死回生的药，但却对这一过程一无所知，并且在问题解决后就忘掉了任何有关圣灵的事情，只是以为祖父是因为祷告康复的。他绝对不会对我撒谎，因此我只能理解为这是拿到灵药的代价，毕竟，圣灵就是恶魔的一种，而人们都说跟恶魔的交易要签下一份不公的契约，忘掉交易内容也在意料之中，而善于玩弄命运的恶魔则在交易后盯上了下一个出卖灵魂的目标……也就是我，只是当时我对暗处酝酿的阴谋一概不知。起初，我曾经在为婚姻忧虑时试图回到原处找到圣灵，乞求它让我与亚沙结婚，但毫无收获，枯井里只有空荡荡的地牢……现在想来，兴许是它认为我的意愿不够强烈，不足以付出足够的代价，毕竟，我当时可没有非跟他结婚不可，若是它说要我出卖灵魂或者成为神谕者招揽信众，我可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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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经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闹剧就先按下不表……总之，亚沙被控诉犯下一起谋杀罪既遂罪，一起谋杀未遂罪，附带通奸罪，法院判他死刑，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像他这种级别的贵族通常不会被判死刑，除非他被控谋杀的是另一名更高级别的贵族——没错，案件的死者是名亲王，而未遂的那个，则是他的妻子，凯瑟琳•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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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凯瑟琳在后面捣鬼吧！我刚刚听到就明白，铁定是她想报复自己丈夫的不忠，所以要让他被判死刑……我先前也是蠢，竟然相信了这可恶的女人！咳，咳咳咳……”因为过分激动，罗德被他自己的唾液呛到，咳嗽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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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凯瑟琳不会这样做。”出乎罗德意料的是，玛丽帕兹干脆地否定了他的指控。“她是个冷静又务实的人，不会干出这种有损自己地位的事情，其实导致亚沙被判死刑的更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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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还为凯瑟琳讲话？她起初一直在污蔑你，想害死我，害死这里除去她和神甫之外的所有人！”罗德用看怪胎的眼神打量着她，“……真不可思议，我之前从未感觉到你如此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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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她是个冷酷又精于算计的人，心肠很硬，心门外至少上着七把锁，才不会做出被冲动驱使的事儿。她爱护自己的体面和地位胜过一切，对其余事物都秉持着惊人的漠视，若是什么能使这颗石头心动摇，那恐怕唯有性命之虞……不对，你竟然敢质疑我玛丽帕兹，果然之前就把脑袋摔坏了……让我摸一摸。嗬，竟然不烫手！那就是因为你现在显露出了白痴的本色，开始对着我说蠢话了！算了，不跟你计较，我得赶时间——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哦，我没能救的了亚沙，他死了，因为脑袋被砍下来，人没了脑袋就会死，不是吗？我不知道他的灵魂去了天堂还是地狱，或者说只有虚无，所以，所以——唉，我也是理所当然地想到了圣灵，得去碰碰运气，不是吗？……它这次回应了我。”她语气轻松地讲出了这一事实，“毕竟我真没办法了——我当时已经没了思考的能耐，只想再见到亚沙，无论答应要如何如何……我们都挣扎在同一处地狱，他却先解脱了，我才不能容忍他丢下我离开，他早就跟我的脚长在一起，是我永远的影子和连接于大地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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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撒了谎，其实不是这样，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他其实根本不想见我，他早就烦透了，对我的爱也早就消弭殆尽，所以才急不可耐地赴死，爽快地认下所有罪名……若非他所怀揣的无比虔诚的信仰，那他大概早就自杀了，他之前活着，就是为了给自己找到合理的死亡缘由。”玛丽帕兹耸了耸肩膀，“因此，我后来果然遭了报应，答应圣灵向它出卖灵魂，却非但没能如它所承诺的见到亚沙的灵魂，还被困在这永无止境的苦役里……不，我想圣灵已经履行契约，亚沙的灵魂已经回家，就在这座宅邸里游荡，但他不愿意见我，宁可见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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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灵最初应当只是要求你做神谕者，那又是怎样滑落到如今境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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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还是想的太少，以为神谕者只管效仿前人，预言和制造’奇迹’就够了，我事实上也卖力地去做，让病重者康复，让祈愿者的愿望实现，尤其是后来王室意欲靠圣灵之力永生，他们声称会助我传播福音，将柯林斯建成地上天国，于是与我合作……好吧，其实是挟持了我，真够丢人。我虽然身为神谕者，但其实并没有过人的武力和自己的军队，也没有什么自己的亲信，只是圣灵留在人间的传声筒。他们要我出面募集税款，用来修筑聆听’神谕’的祭坛和组建军队，准备对邻国动手，还有进行秘密的研究与献祭，用血和肉来满足圣灵的胃口，以换取更大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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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应当成功了，我猜，圣灵真的降临，让近乎所有的柯林斯人统统从世界上消失，至于有没有上天堂就说不定了，反正我被关在这栋老宅子里，身上栓着只有死囚才配得到的沉重镣铐，眼睁睁地看着灾厄降临，负责看押我的骑士以为是我整日的诅咒招致了这毁天灭地的猩红浪潮，他们在惊惧中想要用剑杀死我，却在挥起剑的同时化作了肉泥堆。他们的宝剑，囚室的门锁，我的镣铐，都在耀目的光芒中瓦解，灰飞烟灭……我恢复了自由，却未来及享受片刻，随后就被复苏的圣灵吞没，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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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共同陷入沉睡的还有附近的几人，神甫是要来见证圣灵诞生，约亚是因为他选择丢掉了剑，转而匍匐着向圣灵乞求饶恕，凯瑟琳则完全不清楚……他们的灵魂同样被卷入梦境，并同样丢掉了自己关乎灾厄的记忆，耗子是因为他本就即将老死，精神太过虚弱，所以没法维持人类的模样，其余的仆从则是来自于我无意识的创造……我猜，进入我梦境的人在现实中应当都死了，圣灵杀死所有人，收割他们的性命用作报酬，除去我这名契约者，但永恒的沉睡又与死亡有何区别？……当梦永远无法醒来，生死的界限就成了摆设，当记忆与肉身的状态永恒冻结，时间的流逝也再无意义，我只得忘记自己的身处梦境，忘记圣灵的罪孽，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受到尊敬、在自家躲避季节性风暴的神谕者，无数次地历经这永无止境的风暴，想来哪怕先前曾经做过无数试图挣脱的努力和尝试，时间一到，便什么都不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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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外乡人，尽管你也有提阿马特血统，却因为来自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而不同凡响……自从你被卷入梦境后，梦境就不再稳定，它出现了裂痕，让我得以在一些轮回里摆脱控制，思考起解决之道……不得不说，圣灵多数时候难以侵蚀掉你的灵魂，你的心有着不同寻常的坚硬，却并非因为用漠不关心作甲胄，而是……”说到这儿，玛丽帕兹再瞥了眼罗德，大概是看到他脸上浮现起的不自觉的得意微笑，皱起了眉头。“而是因为你是个不听劝的笨瓜，它啃不动你的石头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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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我难道不聪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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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还不够聪明，否则你肯定不会在我的记忆里死去那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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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什么时候会被圣灵侵蚀掉心智？”他又不死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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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玛丽帕兹出奇地没有立即回答，“当然是在你动摇的时刻，然后你就被污染成圣灵的奴仆，比如，比如……算了，你不会想都知道的。”罗德总觉得她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当然，你也无数次地杀死过其他人，包括我，有些是因为你想要杀死’女妖’行侠仗义，有些是因为我主动要你杀死我——没错，我应当尝试过数次用被杀的方式来结束这场迷梦，被外乡人的异国金属杀死，也许这样圣灵就失去了对我灵魂的奴役！……但现在看来，这毫无用处，在你杀死我后，梦境只是重启了轮回，你无数次离开后又回到了柯林斯，竟然没有一次例外，只是间隔时间的长短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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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不是第一次来柯林斯？我怎么毫无印象？而且又是怎样做到每次梦醒时刻都遇到科考队的？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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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感到很蹊跷，根据我的印象，每次梦境碎裂后我都能观察到你离开柯林斯，但随后又与你的朋友们一并回来，而当你重新踏在柯林斯的土地上，你就会经历一次重复的迷路，再与我相遇，直到梦境再破碎，就像……”她停下思考片刻，“就像柯林斯里的时间被凝固在了一颗珠子里，而这颗珠子的孔里串着条没有被剪断的线，这条线无论往外延伸多远，都会再重新串回珠子里。”她边说边来回比划，“你每次进来，都是顺着这条线进入孔，穿过珠子后离开，不停地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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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了，就像磁场线具有完美的闭合特性一样，对吗？……不过，既然是我在不停地往回时间穿梭，那与我脱离的时空又发展成什么样了？”罗德登时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