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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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里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几根烧成灰白色的木炭，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温暖。阳光从结着冰花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而清晰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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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抱着苏晚，已经僵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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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悲伤。他的整个内在世界，仿佛都随着苏晚身体的冷却，而一同被冰封了。他像一座被冻在万年冰川里的、栩栩如生的雕像，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眼中没有任何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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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又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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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输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荒谬。他倾尽所有，为她打造了一座远离一切危险的伊甸园，最终，却亲手将这伊甸园，变成了埋葬她的白色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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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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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死亡，是无法通过物理手段去规避的。当一个人的灵魂失去了活下去的渴望时，再坚固的堡垒，也无法阻挡身体的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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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苏晚平放在床上，为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发丝，拉过被子，盖住她已经冰冷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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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装着所有应急物资的箱子前，拿出了那枚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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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铜的表面，因为沾染了他手上的寒气，而凝结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口，将它仔细地擦拭干净。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于仪式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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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不再去想代价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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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在地狱里待得太久，就不会再去惧怕下一层地狱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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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动指针，目标是半年前。在他们搬进这座“完美牢笼”之前，在一切还未滑向那份令人窒息的偏执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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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他眼前第三次、第四次、或是第无数次地……瓦解、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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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被抽离的痛楚，是如此的剧烈，以至于他的意识都在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是一种从存在根基上传来的、剧烈的撕裂感，仿佛他之所以成为“顾川”的某块核心基石，被硬生生地撬动，然后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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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再次在熟悉的公寓床上醒来时，窗外是温暖的午后阳光，和城市里隐约传来的车水马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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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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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坐起身，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和茫然。他撑着床，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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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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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年轻美丽的母亲，温柔地笑着，她的笑容，顾川永远也不会忘记。他能清晰地记起母亲做的红烧肉的味道，能记起她为自己缝补衣服时，那双灵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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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他的一只手，亲密地揽着母亲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放在一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小男孩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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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男孩，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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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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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英俊而温和的脸。他有高挺的鼻梁，厚实的嘴唇，还有一双带着笑意的、深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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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能够清晰地辨认出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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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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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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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的大脑，变成了一片被迷雾笼罩的荒原。他知道，从逻辑上来说，这个能和母亲、和童年的自己，如此亲密地站在一起的人，必然是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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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亲”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毫无意义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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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起这个男人是如何将自己举过头顶，让自己看到更远风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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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起这个男人是如何在书房里，手把手地教自己写下第一个毛笔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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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起这个男人身上那淡淡的烟草味，和他那宽厚温暖的、能包容一切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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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情感、温度和声音，都消失了。被抹除得干干净净。照片上的这个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面目清晰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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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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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照片，身体却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悲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腿一软，狼狈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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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不成调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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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一个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的人，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这是何等的荒谬，又是何等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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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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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付出这惨痛代价的同时，他身体上的变化，也终于抵达了一个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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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爬起来，冲进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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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看到镜子里的人时，他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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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之人，长发及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