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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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站在酒店一层角落的自助贩卖机前，手中攥着两枚百元硬币。屏幕上的咖啡广告循环了三遍，他却仍然没按下任何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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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洁工推着带水迹的推车从身后缓慢经过，地板擦得一尘不染，连脚步声都被毛毯一样的地砖吞噬了。他抬起头，贩卖机的玻璃上倒映出一张僵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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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灯光亮着，玻璃里的人影却像是从灯影中割裂开来，孤悬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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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想不通那由汰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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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齿相触的余温还留在唇边，那由汰靠近时眼中无言的情绪像水波一样缠着他往下坠。那是他以为早已湮灭的东西。是被死神撕开缝隙又奇迹般归还的弟弟……和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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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以为自己早就能承受和那由汰保持世界上最近又最远的距离，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和那些痛苦和平共处——像没有感情的虫子一样在裂缝中学会呼吸。可在那瞬间，他仍旧像个溺水的人，下意识地抓住了来不及分析意义的救命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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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电梯来来回回的叮咚声像是催促的铃声，珂波汰皱了皱眉，莫名的怒意爬上了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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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觉得弟弟的眼睛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水晶，澄澈的紫罗兰色荡漾开纯粹的光芒、期盼、和希冀，是看过了太多污秽的自己难以比拟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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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应该快一点面对吗？去面对那双可能避开自己，也可能试图诉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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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那双眼睛现在已不再为他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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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唇上的那点微热，就要听见一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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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同卵的弟弟曾经沉默的呼救，他都没有听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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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片硬币换来了一瓶宣称有保健效果的绿茶，瓶身薄薄的塑料在他掌心轻轻陷下去一块。珂波汰握着那瓶水，终于转身朝电梯走去，像是踏入命运布下的缓慢齿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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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卡刷开的时候，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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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没有脚步，没有“欢迎回来”的声音。客厅里的灯已经熄了，卧室门也半掩着。只有浴室的门上缠绕着一层水汽，灯透得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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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无声息地走近，站在门前，不薄不厚的门暂时隔绝出一块安全的空间，让他可以自私贪婪地得以拥有不必面对决心的片刻——珂波汰承认自己内心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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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来都不仅仅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呼吸与心跳声都是同样的频率；伴随着咒骂、怨恨和哭泣来到这个世间的矢户乃上的双子，胚胎的时候就争夺着有限的养分，存活本身就是彼此的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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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被怜悯的生命，宛若沉溺于沼泽中一般的恶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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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朝着那一抹暖色伸出手，干燥的指尖有些裂出了苍白的痕迹，又脱力了一般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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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束光的存在又何尝不是已经对他做出了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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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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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那由汰一出门就看到自己眉心的沉郁，珂波汰便走到了室外的窗台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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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晚了，已经接近午夜，浴室里的声响也仿佛被两道厚重的隔音门屏蔽在了另一个空间。不仔细去听的话，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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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脊背一紧。猛地直起身，手下用力，把窗沿敲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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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太安静了。从他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听到过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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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头，穿过客厅，水声只是潜意识的幻觉，空气像突然冻结，连心跳都开始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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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汰？”他低声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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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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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头一皱，又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提高了声音：“洗完了吗？那由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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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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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心里骤然一沉，一股不祥的直觉猛地窜上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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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和雾气像从深海里涌出来，像浓稠的梦魇。模糊的空气中，瘦削的身影斜倚在浴缸边缘。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贴着脸颊，睫毛垂着，鼻尖下的水面轻轻泛起细小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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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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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的声音像被利刃撕开一般，膝盖重重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响，他却好似毫无知觉，只是伸手将人猛地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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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四溅。珂波汰带着一路的水痕把那由汰抱出浴室。弟弟轻得吓人，湿漉漉地贴着他，胸口的起伏微弱，手垂在身侧，像一具快要碎掉的瓷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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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那由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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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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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别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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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做梦吧。珂波汰声音颤抖地贴着那由汰的脸，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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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汰、那由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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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人像是被焐烂的纸，身体微凉，毫无力气地靠在他肩头，水珠从发梢滑落在脸上，痕迹和无数个噩梦中的血泪也是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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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物开始侵染成赤色的连绵，干涸又浓重，渐渐锈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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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喂，那由汰，醒醒！”他声音发颤，手指抖得厉害，想将那由汰唤醒，却连动作都不敢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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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深吸了口气，低下头捏住那由汰的鼻子，贴上他湿冷的唇，将气一点一点地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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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了……那由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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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死死地抓住自己的手，才不至于颤抖得失去按压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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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对我这么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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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慌乱中的人工呼吸竟起了作用，那由汰微弱地咳出一口水，终于目光迷蒙地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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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几乎要脱力般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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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汰？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能呼吸吗？你、不、我这就叫救护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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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由汰只是湿漉漉地望着珂波汰眉心紧皱的脸，似乎还沉浸在迷茫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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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视线里，那由汰的唇角似乎轻轻弯了弯，低低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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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亲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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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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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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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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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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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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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人像一只发烫的小兽，瞳眸里含着湿润的笑意，眼角却挂着泪水，声音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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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啊……珂波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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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的心口一阵刺痛，眼前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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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下一秒，那由汰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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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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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出风口里发出低低的嗡鸣，白色的灯光像积水一般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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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汰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从梦魇里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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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他睁眼时，珂波汰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慌乱地按响床头的呼叫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那由汰……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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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很快赶来，病房里一下子亮起了更多的光。检查的时间不长，那由汰始终安静地仰着头，任凭那一双双手翻动他的眼睑、摸着体温和脉搏，唇角偶尔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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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收起听诊器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旁边神经紧绷的珂波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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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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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语调里不见轻松，反倒更像是在斟酌，“不过……建议继续留院观察两天，同时安排一次全面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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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嗓子发干：“……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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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回头望了眼病床上的少年。那由汰这会儿正半阖着眼，神情像是沉沉地陷回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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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的体内出现了一些异常的神经反应。”医生补充道，“看起来并非短期形成，极有可能是长期累积的某种隐性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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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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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把文件夹合上，“总之，今晚好好休息吧，等明天我们会安排详细的项目。”走出门口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那由汰一眼，眼神里藏着一点迟疑和说不出口的怜悯，随即低下头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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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了。走廊里传来药车滚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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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缓缓回头。那由汰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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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瞬间，珂波汰甚至觉得自己该退开一步，可那由汰却先动了动手指，示意他过来：“……珂波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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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怔，下意识地走上前，以为他是渴了，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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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汰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谢谢你，又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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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接过水杯，垂下眼，唇角挤出一点苦笑：“……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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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他没照顾好那由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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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少年望着他，好像透过他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梦境。半晌，才低声问：“……我们以前，经常一起洗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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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愣了一瞬，目光里闪过一丝迟疑，低声嗯了一句，像是怕说错了哪句话：“……嗯。那时候……家里没有热水，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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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汰似懂非懂地笑了笑，又慢慢问：“那……洗澡的时候，我们会……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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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手里一颤，水杯里的水顺着指缝淌出来。他像是被呛住了似的接连咳了几声，连走廊里的护士都被引来确认了一下，见不是病人出事后才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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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垂着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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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汰把头慢慢埋进被子里，闷声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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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又静了下来，珂波汰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力气，抬起头看着床上的人：“昨天的事……我会当做没发生。那由汰，现在什么都别想，只要把身体养好。cozmez也好，过去也好……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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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被那由汰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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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资格当做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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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波汰怔怔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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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汰扯了扯嘴角，眉眼垂下去，仿佛想把自己藏进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