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如流水淙淙、笛音若啁啾飛鳥,高山流水契合無比,直到一曲終了,見遠處高台上的那人慢慢放下笛子,藍忘機就抱琴向前走去。蛇群自動自發向兩側滑開,像一張溫柔鋪展的蜘蛛網。青年一直走到劍陣前,魏無羨才慢吞吞地出聲:「站住。」
藍忘機依言站住,見蛇妖狀似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裡的笛子,實則滿臉不悅,最後忍不住爆發道:「怎麼又是你啊?」
藍忘機:「……此地本由我一人總管。」
魏無羨:「我的窩需要你管?」接著又陰陽怪氣道:「琴不錯嘛。」
下一刻,藍忘機雙腿一縮,白鶴一般落到了一支浮空的劍柄上。一聲巨響後,魏無羨輕輕一揮手,黑影一般的巨大蛇尾悄聲無息地離開了藍忘機方才站的地方,露出底下裂痕遍佈的青石地板,再仰頭已是滿臉暴虐的獰笑:「小賊受死。」
在陡然凶惡躁動的蛇群撲上來前,藍忘機翻腕一撥,裹挾琴聲而起的銀光瞬間流到了魏無羨周圍的八把劍身,一圈一圈纏繞上去,似是喚醒了沉睡的劍陣,「嗡」一聲劍鳴震盪大殿,把魏無羨震懾得本能縮起尾巴,臉色驟然難看。
藍忘機道:「忘機琴是你親口贈下。」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魏無羨嘴唇扭曲了一下,出爾反爾道:「我後悔了,東西還來!」
藍忘機道:「此琴原主不是你,談何歸還?」
魏無羨:「即便不是我,難不成還能是你?」
藍忘機道:「正欲和你詳談此事。」
魏無羨:「沒興趣。」
藍忘機:「那為何夜半吹笛。」
魏無羨不知想到了什麼,咬牙切齒:「……關你屁事。」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藍忘機:「既以笛聲引我前來,又怎會與我無關。」說罷,袖中琴弦彈出,擊中魏無羨頭上的琴陣,樂音隨之響起,陣開。他落到蛇妖身前,腰間隨便感應到百年前熟悉的靈壓,無聲地滑出幾吋,劍上紅光照亮了魏無羨腿上的蛇蛻。只見上頭乾涸的血色還算新鮮,藍忘機一愣:「不是祭文?」
魏無羨的蛇尾在下襬不安地躁動,他滿臉戒備,聞言卻還是不屑一笑:「抄寫祭文我是受劍陣主人壓制,被迫為之。如今劍陣易主,我還犯得著搞那不入流的歪門邪道?哦……我明白了。」蛇妖抱起雙臂,隔著抹額朝他遞去睥睨的眼神:「你既然得了避塵的認可,肯定也同那傢伙結了半個師徒緣份,受他木魚腦袋的真傳,滿口仁義道德,自然以為我們非人族一輩子都只會搗鼓那些邪魔歪道了。」
藍忘機細細看著他腿上的蛇蛻,輕聲道:「所以……金剛經也是他讓你抄的。」
好像被拂了逆鱗,魏無羨重重一聲冷哼:「讓你那遭了瘟的王八蛋師父別一天到晚往我腦袋裡敲木魚,吵死了!我早同他說過一百遍,老子就是修上萬年的佛也修不出個屁來!」
藍忘機眉宇微蹙:「你記得他?」
魏無羨:「你懂什麼?他有求於我,用不著我記得。說吧,你師父除了把他的寶貝古琴傳給你,還跟你交代了什麼?」
交代?藍忘機思索一陣,不能確定此刻魏無羨的認知是否出了差錯。上回藍忘機被避塵的神識接納,蛇妖分明已將他視作那位遠古「宿敵」,不由分說要殺他,直到藍忘機道破自己的年紀,卻更把魏無羨氣了個神智不清,一邊恨不得那宿敵死、一邊又不願承認對方輕易被歲月帶走了,便無法接受藍忘機是那位「宿敵」轉世。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眼下看來,魏無羨言語間似乎又把藍忘機與「宿敵先生」分開成兩個人了,卻不認為宿敵已死,而是出於某種緣故沒有露面,派了藍忘機這個晚輩來接掌避塵與忘機琴,所以藍忘機理所當然地承擔了魏無羨與這位宿敵先生之間的傳聲筒之責。總而言之,魏無羨並不關心藍忘機是什麼人,只心心念念著他親愛的宿敵到底死沒死,還有沒有話要跟自己講。
藍忘機無所覺察地抿緊了嘴唇,周身氣息冷得彷彿能結三尺青霜,道:「你不知他所求何物,大可不必應召。」
魏無羨聽他語氣不善,自然也跟著皮肉不笑:「這話可不大好聽,好像我是他的哈巴狗一樣,隨便招招手我就啥都不問地湊上去了?你也動動腦子,他作為陣主,手裡握著我的七寸,若他真想怎麼樣,我還能反抗?」
嘴上說不敢反抗,上次卻不管不顧地要毀約,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會粉身碎骨、神形俱滅。撇除魏無羨本人記憶錯亂、或不願承認事實而言語矛盾的情況,就只剩一種可能,那就是:祭文所求,在魏無羨得知宿敵已死的情況下,不可能達成。那麼,就算魏無羨不主動毀約,祭文也會反噬應祭者,無怪他當時就想自己尋個痛快。
然而,魏無羨至今仍活蹦亂跳,表示那宿敵確實未死。或者說,祭文把某冤大頭當成了這位宿敵,所以魏無羨什麼都不做,也不算違約。這也就是為何魏無羨深信宿敵還活著的原因。但是,當祭文一旦生效,表示祭主所求之物已經被應祭者響應,魏無羨沒有理由不知。
其實藍忘機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他向來追根究柢,自然要確認一下這位冤大頭是不是自己。於是道:「你記憶有損、言語矛盾,如何能知我與獻祭者有所聯繫,能知道祭文所求為何?」
「自然是因為他託夢都……」魏無羨跟他對罵得正興起,張口就要嫌棄,卻說到一半突然卡殼,倏地閉嘴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藍忘機道:「……你分明記得他死了,卻又反反覆覆不願相信,不惜毀約。」
魏無羨只覺得自己抄的萬卷經書都白費,此刻已經氣得一佛升天:「你……」
藍忘機趁機追問:「因何而死?」
魏無羨覺得太陽穴又突突地疼了起來,下面壓著蔓延的殺意。他突然說不出話,只能用力按著自己的頭。不是的,他心想,眼前這個小賊就是在放屁,他從沒同意讓那人走。這小賊當初闖進來,為了搶奪忘機琴而把他打傷,魏無羨力竭暈去的時候分明見到了那個王八蛋一身白衣款款而來,安靜地坐在懨懨的自己身邊。他們好像在一座寺院裡,隔壁廂房的木魚一直在響,那個人就跟著作早課的僧人們,裝模作樣地捧著經書看。魏無羨一見他就來氣,尾巴無聲探過去,猛地拍掉他手裡的書:「別看了,好煩。」
那個人就不去撿書,伸出去的手順勢放到魏無羨冰涼的尾巴上摩挲,他用低磁的聲音說:「可以靜心。」
魏無羨問:「真這麼靜,人家經都讀半卷了,你怎麼還在第三頁?」
那人摸了摸蛇妖盤在腰間滑動的尾巴,假裝自己並不尷尬,一邊開始鋪紙勻墨,等魏無羨自己無聊,蛇尾鬆勁,便輕輕推開魏無羨,脫下自己的廣袖外罩,隨後提筆倒立,開始默寫。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魏無羨繞著他趴了一圈,看人家倒立也姿勢挺拔、運筆穩健地寫了半張紙,尾巴尖突然點了點某處:「這字寫錯了。」
對方眉目不動,氣定神閒地往下寫,眼神一點也沒飄,顯然知道蛇妖在詐他。魏無羨瞇起眼睛,尾巴尖慢悠悠地頂開對方支撐地面那手的護腕,倏地鑽了進去,那瞬間,冰涼的鱗片觸感貼上人類手腕內側的脈搏,魏無羨在那人的緊繃裡道:「你寫錯了。」
「……」對方移開筆,手下的「妙」寫成了「好」。魏無羨還惡劣地讓人訂正,他只好連續寫了一百個「妙」。
寫完,他道:「若你始終不喜人族修行法門,我也不迫你。只是你身上魔種,還是由我袚除……」
「我抄我抄。」魏無羨連忙打斷他,蛇尾一甩掛上房樑,把自己也吊起來,搶過那人手裡紙筆,嘟囔道:「抄就是了,倒立給你抄行不行?話忒多。」
那人道:「我本壽元將盡,即便受魔種浸染,也……」
魏無羨不耐煩地拍地板:「呸呸呸。」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他輕嘆:「魏嬰。」
魏無羨道:「快呸啊,瞎說什麼呢,藍家大夫都是飯桶嗎?再不濟,我揹著你回群妖谷求醫,搶幾顆妖丹給你吃,順便把你的人族血統一併洗了,腦子也少一些迂腐。」
那人的聲音淡了一些:「那是邪道。」
魏無羨哼哼:「讓我把魔種轉移到你身上,就不是邪道?」
那人靜默許久,從倒立姿勢重新站直,才道:「始終不能為你兩肋插刀,到如今對你束手無策,是我之過。待我身故,你便好自為之吧。」
魏無羨怒得把筆一扔,蛇尾就要去捲他,卻撲了個空,那人的身影虛虛實實,明明就站在廂房門邊,近在咫尺,蛇妖竟怎樣都碰他不得,不由得驚慌起來,大喊:「藍湛!」
但他的聲音似乎也愈來愈遠:「屆時,此殘軀將化為劍陣,替你壓制一二,聊作補償。」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魏無羨瞪著他模糊的面容,厲聲:「誰要你補償,我自己壓制不了嗎?」
「藍湛」搖搖頭:「妖族心智晚熟,你又跳脫,逼你靜心修煉也是徒勞……」
魏無羨連珠炮似地搶白:「我當人比當妖熟練,抄個佛經還能抄輸你?我每日抄一百卷、一千卷,你還敢嫌我心不靜……別走!」他發瘋地往前撲,幾乎抓住了對方,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片血跡斑斑的衣角。蛇妖恐懼地叫道:「藍湛!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什麼都聽你的,你在哪裡?這是誰的血?別丟下我!」
「藍湛」好像說了什麼,魏無羨聽不清,耳邊的木魚聲愈來愈大、愈敲愈急,他頭疼得要命,只能依稀感覺到「藍湛」的氣息愈來愈淡,血脈裡的魔種因為他心神大亂正蠢蠢欲動著。魏無羨眼冒金星地胡亂摸索,摸到了落在地板的筆,便也把紙拖到身前,抖著手下筆,無視眼前幢幢鬼影,跟著對方留下的筆跡開始抄,抄了不只一百遍,很快就到了一千遍,然後是一萬遍。他不敢停下來,怕停筆就要夢醒,「藍湛」回不來,他就瘋了。
結果佛祖不忍魏無羨太刻苦用功,蛇妖抄著抄著把自己給抄醒了,耳邊迴盪的木魚不過是自己急促的心跳。一想到剛剛的一萬遍全部白抄,他嚇得連忙去摸腳下,摸到了平時抄經用的蛇蛻,大大鬆了一口氣,又一連不眠不休抄了十來天。待到神智終於慢慢回籠,魏無羨才陡然清醒,心說當前束縛自己的劍陣已成,那個人八成凶多吉少,可能無法親自來見,不如他吹笛問問,若那人聽見笛聲,必會有所回應才是。
然而,蛇妖吹到一半忘了後半的旋律,正在懊惱,竟然真有一陣琴聲錚錚響起,由遠而近,接著,魏無羨認出了來人的氣息──是藍忘機!他恍然記起,此人身世詭異,能讓忘機琴與避塵劍認他為主,卻三番兩次否認喚醒自己的祭文與他有關,還一副什麼都不記得的樣子。既然他不是藍湛,魏無羨光想到自己是怎樣嘔心瀝血地修復那把琴,卻不是物歸原主,而是為他人作嫁,就怒不可遏,只想把來人扒皮抽筋──讓你找死!
可藍忘機畢竟拿了忘機琴、也已掌握了「藍湛」留下的劍陣,便把魏無羨壓制得死死的,蛇妖這輩子長這麼長,還沒吃過這麼大個自作自受的虧,簡直恨不得自絕於世。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見魏無羨半晌不語,臉色還一陣陣發白,藍忘機又莫名地追問不下去了,只得旁敲側擊:「蛇群從何而來?」
魏無羨猛地回過神,不爽道:「我生的。從胳肢窩裡淅瀝嘩啦鑽出來的。」
藍忘機沉默了一陣,道:「你……是雌蛇?」
魏無羨一臉「你是不是瞎」的憤怒:「我看起來像母的嗎?」
藍忘機正色:「你族向來有雌雄同體者。」化形後女生男相自然不稀奇。
魏無羨冷笑著一扭屁股,甩出衣袍下的蛇身,尾部不懷好意地高舉:「你有膽來看啊,肯定比你大、還比你多。」
藍忘機:「……」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魏無羨大發慈悲:「呵,人族,有點常識吧。妖族弱肉強食,也沒有天地君親師那一套,老弱病殘全都該死。母蛇帶著一窩小蛇動不動就被打殘了,無法捕獵,沒多久一窩都要餓死。我要是救不活,就讓瀕死的母蛇剖了膽給我,小蛇讓我護著, 修煉有成再走。」
與特定記憶無關的事,魏無羨倒是能有理有據。藍忘機又道:「你仍舊不記得自己目上抹額從何而來嗎?」
魏無羨伸出食指點點自己的眼睛,道:「令師幹的好事,你怎不自己去問他?姑蘇藍氏的抹額不是從不離身的嗎。」
藍忘機反問:「你知抹額不得離身,卻不知他為何讓抹額離身?」
魏無羨愣了愣,突然用力捶了一下太陽穴,自己也不明就裡地悶聲道:「……不知。」
藍忘機道:「不是忘了?」
魏無羨惱羞成怒:「不知道跟忘了不是都一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藍忘機不語,卻在腰間一拍,憋了許久的隨便應聲出鞘,撒歡一樣地躍到魏無羨身前,整把劍嗡嗡震顫,像一隻想念主人求摸摸的小動物。當魏無羨情不自禁地握住劍柄,就聽藍忘機道:「此劍何名?」
魏無羨呆滯許久:「我何時……有了一把劍?這劍……又為何在你身上?難道它跟忘機琴一樣,也認你為主了?」
藍忘機道:「不。」他走到魏無羨背後,一掌貼上避塵那巨大的劍柱,劍陣倏然亮起,魏無羨只覺得周身的壓力驟輕,呼吸也順暢了些。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