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舟(一)

2022年11月23日16:33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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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出鬼城城門,便能看見遙遙百尺之外,一白髮布衣男子單手負於身後,巍巍而立。

強風吹拂時白髮橫舞,依稀可見男子揹著琴袋,袋中是靜如冬眠的獸。

冬眠,但仍有呼吸,只要不甦醒便不張狂。琴如本人。

他就這樣靜佇在午後斜陽下,遠看似黃漠中不起眼的立岩,沉默且無害。

無害的還有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抑在墨鏡下,因此誰也沒看出那是笑?或非笑?

管九見了反而笑出聲:「看起來有人要等到快抓狂囉。」

從第四十九日的子時等到第五十日的午後,想來他若再慢半天出城,這座孟君嵐豁命死守的天界鬼塚大概也要死一半了。

思此,他笑得更愉快,雖有些幸災樂禍,但輕快的步伐掩不住此刻輕鬆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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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是遍野的黃沙,仰頭是昏黃寂寥的天色,那卻是真真切切的天、實實在在的地。

他近身,望進那副黑不見底的墨鏡,並刻意忽略那抹肅殺的笑意。「青瞑仔,你來了。」

冉七周身殺氣終於緩和下來,只點頭:「嗯。」

「別看啦,這裡是人家的地盤,咬再大口你也不會贏。」管九將冉七扳回一百八十度,硬是打斷兩道隔空交火的視線,一道在墨鏡下,另一道再城牆上。

城牆上的視線久久不鬆懈,即使一金一白的身影逐漸沒入幾里外的旱林中,早已看不見。

但羽扇仍搖。

搖起的輕風搧走他口邊細不可聞的嘆息,隨著滾滾黃沙消散,終是隨風而逝。

細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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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來的沙滾進旱林,掠過兩人耳邊,管九卻輕拍冉七的肩,提醒他繼續向前,別回頭。

我們誰都別回頭。

*

故事寫到這裡應該要見好就收。一步錯,步步錯,如何保全?

鞠十寒嘆氣擱下毛筆,等紙上的墨乾了,便收進信封。白紙黑字,但寫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目前為止無人可知。

這個世界沒有網路,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話,鞠十寒尚不知管九是生是死,只能待在清白湖裡靜候消息。再過半日,結局若不是冉七帶回完好無缺的管九,便是天宇烽火連天,再燒回寒武。

究竟哪個好?哪個不好?

天道如此,順天而行爾,如他這樣的測算家再明白不過。但即便如此,當遠方傳來兩人的拌嘴,一個酸言酸語,另一個冷涼嘲諷,同樣沒什麼營養的內容,鞠十寒聽了,反倒不由自主地揚起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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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翁失馬,是福是禍,端看管九你如何看待了。」

他將密信存進木匣,正冠整衣再走出書房,迎來兩人,也迎來自己的預言。

「好久不見了,別來無恙,管教授。」

陸伍感到十分沉重。

「嘿咻!」肩上的扁擔一頭是滿籃子魚魚肉肉,另一頭是一大甕酒,肩上的重量壓得他一把老骨頭腰酸背痛,整路走來氣喘吁吁。

他本打算隨冉七去鬼城,臨行前卻被鞠十寒擋下來,嫌他武功差、年紀大,倘若事出有變反而礙手礙腳,不如留下來掃地泡茶。

每思及此,陸伍就滿懷怨氣。「啊是咧多老?清白湖這麼多人,還不是靠我這個老人準備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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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老,整個清白湖哪個不是比他年長?說他年輕,以一個習武但未修道的凡人之軀,年過百載還能追趕跑跳碰,已是極限。他一個不上不下的平凡老百姓,如今武道紛亂紛之際,除了雜役,還真沒他出力的份。

「呼,真累。」陸伍坐在路邊,摘下草笠擦汗歇息。西偏的斜陽外,一群昏鴉啊啊叫地飛過那副老花眼鏡,橫過他累得空白的腦袋,發呆一會兒才緩下喘息。

「等整夜都沒等到頭家,就算鞠十寒講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今日人一定回來,不過,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嘆著氣扛起扁擔,氣沉丹田,力緒下盤,雙腿一邁開,奔走速度竟如飛羚,路過草叢都被風壓歪了。

「再不趕緊,趕不上煮飯,頭家回來就要餓肚子了……」

洗塵這頓飯,管九吃得忐忑不安。

既是洗塵,桌上僅他一人用餐也很正常。陸伍特地煮了滿桌他喜愛的菜餚,有魚、跟魚、以及魚,還有一大碗豬腳麵線,過過霉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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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連吃了數十日的海鮮河鮮,管九看眼前的各種鹹魚蝦米料理,不禁嘆氣,只咬幾口豬腳麵線便放下碗。視線從左瞄到右,再從右瞟到左,問得很客氣:「借問一下,本教授是頭殼生角,還是嘴角發獠牙?讓恁當作珍奇異獸這樣看我?」

冉七一臉陰鬱沒回應,大概是方才鬥嘴鬥輸了。反觀鞠十寒保持一派清閒,嘴邊掛著難能可貴的微笑。

他不笑沒事,一笑出大事,笑得管九心裡發寒,更沒胃口了。「陸伍,酒呢?」

「酒來囉,你最喜歡的陳年高梁,我一透早去酒莊排隊才搶到的呦。」陸伍端上最後一道菜,立即殷勤地斟酒,視線來回掃著管九,忍不住問:「頭家啊,你真的被關在鬼城內做人質?我感覺你跟之前不同捏。」

「嘖,真不順......廢話,當作我去遊山玩水?」管九喝著向來喜愛的陳高,竟皺了眉。

「這就奇囉。」陸伍擦掉眼鏡片上的油漬再戴上,更肯定了。「我沒看錯,頭家你變胖了。」

「噗、咳咳……你胡亂講啥!」管九摸摸即將成形的雙下巴,嚇得來不及辯駁,馬上被冉七逮到機會大酸特酸:「哎呦,難怪我在鬼城外等了一天一夜等不到人,原來人在裡面享受好料,早就樂不思蜀。」

「青瞑仔,你整天針對本教授,太閒是不是?」管九把心虛眨到眼皮子底下,再回敬。「枉費我為天宇這麼犧牲,從頭到尾沒聽到半句感謝就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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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管教授。」

鞠十寒天外飛來一句,止住兩人的明槍暗箭,冷冷的笑意卻沒削減幾分。「教授一別多日,想必也累了,冉先生讓教授好好歇息,其他事情晚點再說吧。」

說完,他目光掃了管九一圈便離席,但沒把冉七拉走,以上等於場面話。

鞠十寒掀開門扉的同時,也揭開屋外的視線。遠方庭外是目光如劍的靜海仙龍,門廊兩側則是難得現身的海派浪子與黑蟒,一個冷漠一個戒備,絕非友善的臉。

管九沒反應,繼續低頭吃麵線。直到門扇闔上,他才以極細的聲音問道:「怎麼我去鬼城這麼久,鞠十寒跟天宇這幾隻龍還喬不攏?」

「那是他們龍族的事情。」冉七不想配合,甚至加大音量。「管九,我只想知道你在天誡鬼塚裡搞了什麼東西。」

這問題從兩人踏離鬼城範圍開始,冉七幾乎每個時辰問一次,比鬧鐘還準時。管九火大了。「『孟君嵐請我使出樂震療法為他療傷』,你是哪一個字台語聽不懂,本教授一字一字教你!」

冉七鍥而不捨地冷道:「神樂府人人會樂震療法,他不找我,偏偏指名找你?你找理由也找個通順點的。還有之前鞠十寒說的『拆吃入腹』是什麼意思,你還不快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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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教授句句屬實,要信不信隨你。」管九鬱悶極了。先不論「拆吃入腹」是誰占誰便宜,退一萬步來說,他和孟君嵐之間的關係算是廣義上的通敵,他爛進骨裡也說不得。

管九挖起一匙鹹魚炒飯,又訕笑。「講來講去,你就是嫉妒我技術比你好,樂震療法學得比你通透,本教授名聲比你響亮,你輸不起嘛。」

「管九!」冉七氣到腦袋生煙,一連飆出整串中文。「我沒時間跟你胡扯,你沒剩幾天能好好吃飯了,看你是要說清楚講明白,還是被我吵到消化不良,自己選!」

管九格住陸伍遞來的酒。「什麼意思?」

「三天後的卯時,米字峰頂重啟談判。」冉七深吸一口氣,再深嘆。「要戰要和,就看談判結果了。」

冉七沒說談判桌上有誰,但誰都聽得懂。

天宇和鬼城纏鬥多年,聖靈組織與綠原惡者同樣互相消長逾百年,若非風火道阻斷多年,否則酆都釘樁飛凡塵的歲月更長久。鬼皇勢力遍佈世界各個角落,莫怪孟君嵐膽敢返回天宇重建天誡鬼塚,而他曾誇海口打敗龍族稱霸天宇星,如今看來竟非癡人誑語,若三地的鬼城勢力聯合夾擊,天宇陣營勢必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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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準的說是顛覆龍族勢力。龍族長久以來維繫天宇大陸武道的平衡,但根基再豐厚也經不起長時間義無反顧的犧牲,一旦根柢蝕盡,失了孕育的搖籃,即使九色彩虹天現今仍群龍飛舞,未來也逃不過凋零的下場。

茲事體大,僅剩的龍族小輩被紅雲藏匿多年,但他前腳一離開天宇,仙龍後腳就把海派和黑蟒帶出來助陣,加上冉七傷癒回歸,鞠十寒將如何盤算這場談判,再明顯不過。

當年鞠十寒寧負背叛之名,不惜從鬼皇與聖靈組織的惡戰中脫身,甚至違反誓言而踏足天宇大陸,種種行徑看似棄寒武於不顧,實則親手劃下防火線。惡者驚寒,只要阻斷他們伸向天宇和飛凡塵的長手,即使鬼皇餘燼難滅,在寒武大陸上也難再成氣候。

那隻長手即是孟君嵐。只有斬了鬼皇這一臂,鬼城滅、鬼皇駕崩、綠原盡滅,一切光景指日可待。

「其實多來幾次大冰葬也能冰封綠原,徹底斬斷地獄之路的源頭,但是犧牲少數人與犧牲全數寒武人民相比,相信管教授也會選擇前者。」鞠十寒懶散的氣質向來與軒昂的五官成反比。他非土生土長寒武人,面容卻像被冰霜凍住,就算說著生動有趣的奇談軼聞,表情也像念稿的機器人。

管九曾提醒過鞠十寒:別跟夜極走太近,以免被他的顏面神經癱瘓給傳染了。看來在自己長居天宇的這百年間,對方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本教授應該要可憐你所託非人,還是該不爽我能者多勞?」管九輕坐在榻邊,探望另一張相似但昏迷的臉。上官星受孟君嵐重創,兩個月以來昏睡比清醒還多,若非他入鬼城爭取時間,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管九把著上官星微弱的手脈,忍不住嘆氣。「說吧,又要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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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十寒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後搖頭。「十寒只是有感而發,為了正義和平,教授做得太多了。」

「聰明人不說廢話,突然轉性,不像你啊。」管九將上官星的手腕收進被裡,顯得憂心忡忡。「當初我料準小星是靈胎,還有千少一的花氣護身,而且少年人多闖蕩也不是歹事,彼時才沒阻止他。這下我是要怎樣向紅雲交代才好?」

「正是花氣護身,上官星才能延命至今,只是全身筋脈被花氣挽著,瘀血排除較緩慢,多休養幾時還是會痊癒。」鞠十寒靜看管九在床邊盤腿,又道:「小星自願出頭,他知道自己該承擔什麼後果,教授不必自責。」

「哼哼哼……鞠十寒,孟君嵐那掌若是打在你身上,若似蚊子釘大象,不癢也不撓,是不是?」管九不禁嘲了一諷,索性閉眼打坐,緩緩放出內力,震波便輕且溫柔蔓延開來。

鞠十寒不著痕跡地退開。他知管九不悅,但不明所以,只得低聲退讓:「你入鬼城期間,築天律已試過數遍,但是花氣頑固,非外力能解。」

管九靜默許久,等火氣稍退才開口。「樂震療法因人而異,冉七的樂性屬剛,碰上花氣等於硬碰硬,當然解不開。」

像是印證他的話,空氣隱約透漏著花香,若不細聞,還當是湖畔野花盛開,使暗香入窗;淡淡的玫瑰氣味隨著上官星的鼻息傳開,應該馥郁的香氣卻極淡薄,可見其氣息多麼微弱。

鞠十寒怔了一下。「還是管教授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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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興得太早,這招治標不治本,冉七也知道。」花氣纏得緊,管九只能以疏通之理慢慢解開。他不懂,上官星在武道上歷練極久,絕非無能之莽夫,反觀孟君嵐早先重病在身,狂嵐式威力大減,如何能傷靈胎如此深重?

唯一的可能:孟君嵐說謊,病重也是演的。鬼城領導城府之深,為達目的而撒點小謊,有何不可?

但,何必呢?管九冷冷勾起嘴角。那日封魂洞內,孟君嵐嘔出的那一口黑血、那張被酒嗆暈的蒼白臉龐、一句句口口聲聲的抱歉……閃過腦海的畫面,對照上官星被打傷後嘔在他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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