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第一部 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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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村人来的时候，我们还在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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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学旅行的夜晚哪有不喝酒的！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九州。究竟是成步堂的哪个同学提议将这个日本最偏僻的西南角作为旅行的目的地，我已经忘却了。不过我还记得，那人的家乡是九州出身，因此盛情地邀请英语系的各位东京人士考察此处的风土人情。“九州还有一种特产蔬菜，请各位务必尝尝！”听到这话的成步堂就立马动了心，为这个提案投了赞成票。而我，则是被成步堂硬是请来的法律系编外成员。起初他向我告知这是修学旅行，我以为是研学性质的集体出访，还纳闷为何不选择京都之类的文化圣地。但是以这个目的地的选定来看，对于这场本质的外出旅游，“修学旅行”的说辞不过是向家里方便要钱的借口罢了。就连成步堂当初邀请我的理由也简单得昭然若揭：“反正你暑假好不容易有空，一起出来玩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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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之行意外地有趣。或是爬山，或是钓鱼，或许对于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大学生来说，整日浸淫在文明和知识中反而是束手束脚的规训，非要到这谁也无法管束的偏远之地来，聚在一起无拘无束地玩乐，才能充分释放出青年人的活力和创造性。起初，东京出身的学生们因为听不懂方言闹了笑话，遭到了当地人的嘲笑。一气之下，他们便用当地人听不懂的英语开始反击。最后还是那位九州的学生从中调停，这才告一段落。当地的饭菜也很好吃。这里的鱼和蔬果相比起东京确实多了不少滋味，以至于成步堂声称自己再吃下去将有增重的风险。只是他听漏了那位介绍“特产蔬菜”仁兄的后半句——“那是一种唤作‘苦瓜’的东西，也就是一种苦味的瓜啦！”唯有那道九州名菜苦瓜杂烩，他一口都不愿再吃。假如他当初认真听了的话，一定不会同意要来这偏远的海角“吃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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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那一夜的酒会上。“你们之中，有哪一位是叫成步堂君的么？”村人举着一张纸，站在男大学生形成的密不透风的吵闹嬉笑的边缘，竭力地叫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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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到的主角，被称为成步堂的男子，还举着酒杯，耍着他最擅长的嘴皮子把戏。一群人都笼在酒精的欢乐罩子里。不知是真的没听见村人的呼唤，还是不愿停下当前的欢乐而刻意回避，他丝毫没有打算回应的意思。我捅了捅他的肩膀，示意让他瞧瞧那边，成步堂这才憨笑着扭过头来。从他那迟钝的反应来看，他大概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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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村人的忽然出现是因为何事呢？将成步堂推出去后，我也并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喝着酒，看着他的同学们像水面一样迅速合拢了乐子的空缺，引出新的话题继续打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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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回来了，他周身的气氛变得和离开之前不一样了。原本浮在他体表的酒气和洋溢的欢乐忽然收束，变得内敛郁结。他默默在我身侧重新坐下时，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过了好一阵子，那密不透风的欢乐人群才察觉了他的回归。有谁大叫了一声，仿佛这是一个戏剧性的地理大发现，同学们再次潮水一般围了上来，往他的酒杯里斟酒。“继续喝呀！” 他们划着拳敦促着，显然误解了成步堂，“要是去解手，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吧，成步堂！难道你差点掉到坑里去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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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推开了酒杯：“还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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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来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这样不解风情啊！难道真的在坡上摔了一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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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行就让我来吧。”我查觉了好友的不对劲，伸手替他挡下了这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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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还是亚双义识相，真不愧是年级学生会主席大人！你可跟着这位优秀的大人物多学着点呀，成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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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说这话的学生瞪了一眼，夺过酒杯一饮而尽。同学们见自讨没趣，又像潮水一般不着痕迹地退下，毫不在意地丢下成步堂继续喝酒划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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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我无视周围的起哄，看着枯萎似的成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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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成步堂回避了我的目光，又觉得没法躲过我的追问，不得已地说道，“只是接到了东京发来的电报罢了……”没等我问个清楚，他匆匆起身，丢下一句“我去海边散步醒酒”，离开了酒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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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酒会散席的时候，成步堂仍然没有回来。同系的学生们算酒钱时发现少了一人，这才开始急得四处寻找成步堂。我告诉他们：“成步堂只是去海边散个步而已，等他回来再向他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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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同学们为究竟是留下继续等成步堂还是之后再找他要钱讨论起来。听了此番对话的老板讶异地说：“那个学生连灯也没拿就往海边匆匆去了，我来不及劝他。最近晚上海边会起海雾，他可千万不要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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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自己的酒钱也没来得及给，提起柜台旁的马灯冲向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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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果然起了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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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还澄净空旷的天空已经被无数细密的水珠攻陷。那团盘踞于海面的雾有着庞大的身躯，凭借从日落开始降临的睡意瘫软着。大海于它只是浅洼，白色而绵软的身躯溢出到沙滩的边缘。我举着一盏灯擅自闯入那片怠惰的体内，被恶寒陡然一击。我吸入的是雾本身。那些细小的水珠过于致密，几乎挤占了所有空气，我的肺脏感到溺水的风险。我意识到那片雾实则是海做梦时的形态，它仍有海一样凶恶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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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成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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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雾中呼喊着。我手中的马灯在浓雾中照不亮多少距离。雾缕缠绕裹挟，用柔软的牵绊阻遏我，像是对我惊扰它睡意的不懈反抗。我的决心像是铁球砸在一团棉花上，消解了所有力气。我心中不由地闪过一个惊恐的念头：那个家伙，在这片浓雾里该不会真的因为喝醉失足掉进了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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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无此可能。不管怎么说，他会游泳。我摇摇头，打消了荒谬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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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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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逸散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得不到任何回应。涛声震如雷霆，将我竭力的喊叫完全掩盖。而我无论向前奔走多远，始终裹在相同的昏暗里，踩着相同的沙砾；远处回荡同样的波浪，海滩上除了我空无一人。这种徒劳使我焦急，使我愤怒，使我心烦。就连我也被困于这片浓雾之中了！那一瞬间，周遭幻化成一种概念。我被困于某个时空之内，无法脱身，无法超越，我弱小的力量无能为力，一切都没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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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近乎绝望，举起马灯试图照亮更广的范围：“成步堂！听到就答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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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双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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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接近海岸的雾的深处传来了脚步奔走的回声。我向那声音奔去。我的好友，成步堂龙之介，像是魔雾变出的幻影一般，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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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一步劈头盖脸地朝他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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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家伙，为什么一直不回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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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刚刚在思考，没有听见……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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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计划着，一旦找到成步堂一定要狠狠地给他来一拳。但当那张脸被昏黄的灯光照亮时，我的心却重重地放下，仿佛落入了某种柔软而发热的东西之中，怒气忽然全都消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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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杵着干什么呢，怎么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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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抓了抓头发，说：“我来海边散步嘛，转一转就准备回去了……”我严厉地看着他。“好吧，没能瞒过你。”他哭丧着脸说，“我在雾里迷路了，谢谢你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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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彻底放下心来，准备往回走，成步堂却没有动。他说：既然走了那么远，为什么不一起看看海，听听海的声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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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海的方向走去，直到黑色的浪花差一点就要触碰到他的皮鞋。只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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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双义，你来得太晚了，没能看到那太阳刚刚落下去、海雾尚未升起的天际。那实在是令人迷醉的美丽……当白色的沙滩变成黑色的砾石，蓝色的汪洋变成银色的水面，天际呈现从红到蓝彩虹般的渐变，我来到了另一个与白天完全颠倒的世界。”他向我偏转半身，轻柔声音又像是自言自语。“另一个世界……彼世是否就是这样的场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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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世。我捕捉到这个词。“你的表现相当不对劲。”我一针见血地指出，“自从接到村人送来的电报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以他的忽然闯入和你的失常来看，电报的内容应该十分紧急。发生了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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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果然还是不能瞒过你呢，亚双义。”成步堂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悲哀笑容。“刚刚的酒席上，我接到了家里人从东京发来的电报。”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叙述，“我的爷爷死了。”他的尝试失败了，句尾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情绪波动的颤音。他蹲了下来，看起来对此懊恼和羞愧，用拳头抵住低下的额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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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于是转移到我们之间。我头一次面对成步堂没了主意，哑口无言。记忆里被他人重复了无数次的、那个正确而恰当的回应终于由我自己脱口而出，显得不痛不痒：“……节哀顺变。”海潮吞没了后文，我就像被冲上陆地的水母，狼狈地半埋在沙滩里。我感到必须说点什么的义务，却也只能挤出一句：“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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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兀自继续下去，语气重新变得冷淡：“所以我从宴会上逃走了。总觉得，我留在那里也是扫了大家的兴呢。对不起呀，亚双义，把你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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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在大雾里迷路了，害得我很担心。”虽然语气很严厉，但我已经没有指责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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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是迷路了。我本想着来海边散心，却一不小心就走得太远，怎么都回不到原本喝酒的地方。我干脆就坐下来听海，一听就入迷了。好像听着，心稍微就能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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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已经结束了，他的同窗正为缺失的酒钱争论不休，但我没有打算告诉成步堂。我也坐到他旁边。我们的声音被雾拢在其中，不会干扰任何一个酩酊大醉的男大学生焦灼的争论或欢乐的余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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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海对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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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一点点地深了。冷却的大陆涌来大风，吹散海面的雾，海边的气温也骤然降了下去。所幸马灯里仍有充足的燃油，它透过铁皮和玻璃给予海滩上的我们热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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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展开他广阔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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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很久，发觉海的声音并不纯粹，因为它掺和了那么多声音。有机的和无机的，生的和死的，快乐的和痛苦的，美好的和邪恶的，成百种声音，上千种各色各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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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吗，亚双义？前几天傍晚的时候起风了。三岛君的帽子被风刮跑，掉进海里，被浪卷走，于是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哀叫着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顶帽子，用难听的话咒骂阵风，如此云云。当时因为他的反应实在过于激烈而滑稽，我们还调笑他了好一阵子。但第二天，当我看到他在太阳下被刺得眯起眼睛，慢慢在沙滩边上走的模样，又觉得他的心里一定存在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寂寞，忍不住又为他难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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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海。海面永远是这样，像是绿色的琉璃或是墨蓝色的帆布，但在那褶皱的下方，又吞没了多少人们心爱的事物呢？象征着大英帝国海军荣誉的、船难的‘玛丽·罗斯’号，还有那艘伟大军舰上船员的性命；海中游泳时，从颈上悄然断掉的、装着心爱之人相片的银项链；从拉起的渔网里跳出的、鳞片闪着金属光芒的鱼。一切都混于其中！我们单知道‘那东西在这片水域之下’，却几乎再无可能从这片汪洋中将它寻回。”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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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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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大概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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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收到电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我会收到这样的消息。那一瞬间，我没有即刻感到哀痛，只是呆然地接受了它。当我试图消化这个事实，却完全无法体会其中的意义。我的爷爷死了，这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理智告诉我，我应当感到彻骨的哀痛。但是我的心却并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因为上大学的缘故，我很少回家，所以也与爷爷久疏联系。即使此刻，在远方的他存活与否对于我来说并无本质区别。只是这一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