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双义把我从衣柜里拽出来，往我头上扔了一张极大的深蓝色披肩。我的鼻腔嗅到笼罩中微微的陈味，像是在橱柜里叠放了太久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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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晚宴结束了吗？”我迷蒙着眼睛，半恼地把盖过头的羊毛毡往下拽。偏硬的机械刺绣划过指尖，即使我闭着眼睛也知道那是金丝的“阿拉克雷号”，煞有介事地盖在船上每一处公共物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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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什么玩笑呢？你已经一觉睡到了新世纪的早晨。”亚双义一把截住我把披肩扔到地上的举动，替我仔细地整理那块布料。我困倦中任由他拨弄，他把披肩再次盖过我的头顶，把我蒙得活像一位异域的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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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现在，快走吧！”亚双义说，推着我往船舱门去，“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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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那个方向的空洞似乎代表着危险，危机感在脑海中的一切清晰起来前绷紧，使我本能地拒绝往那个方向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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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外面去！”亚双义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在我理解他的意思之前已经被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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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记得还没亮起的走廊，奔走时墙壁上摇曳的灯光，还有手中铁制的梯子冰冷的触感。我被亚双义催促着爬上去，担心着自己是否下一刻会因为睡着而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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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寒冷的刀子划开我脑内的浆糊，往下直捣我的肺脏。胸中海腥味的、新鲜的风指示每一根气管的末节——和我在舱室里闻到的那种陈腐而暖烘烘的死空气截然不同。我猛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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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盖过阿拉克雷号的头顶，有着与披肩同样沉着的深蓝色。我来到了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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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等，这是哪儿？”我四下里寻找着逻辑的依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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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克雷号顶上的最高处。”亚双义颇为自豪地说，他身旁巨大的烟囱顶着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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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双义一个劲地把我往栏杆边推。我敌不过他，问：“我们出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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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日出。”亚双义眺望着远方开始泛蓝的天空。凌冽的海风，扑打在他的脸颊上。而他一如既往地只穿着一件校服外套，头带猎猎，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感到寒冷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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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双义，这实在是太危险了……”我裹紧了我唯一的伪装，唯恐海风把它刮走。我紧张地扫视。此时甲板上竟然不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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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在船舱里憋了这么久之后不想出来看看吗？”亚双义笑着用力拍我的背，“安心好了！我专门调查过船员换班的时间，现在正好是他们的空挡。而且昨晚正好是跨年夜，换班的船员多少会迟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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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放心下来，困意又马上侵入我的脑子。我靠在栏杆上，头枕在叠起的手臂上。脸颊欣然接受了羊毛毡的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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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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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这可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日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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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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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的。亚双义一定会这么说。但我还是对被干扰了睡眠还被拖出来受冻一事有些不满，脑子也无力思考其中的深意。我盯着船身下的波浪。钢铁击打黑色的涛声，船身周围的昏灯照出一点细碎的白色棱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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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世纪初还是世纪的某一天，日出不都是一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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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沉在烟囱里传来的嗡嗡声里。尽管我嘴上这么说着，但我心里有什么确实跳动了的东西。就像随着分针划过“12”那一刻时针久违的颤动，回环之中又有什么永远向前了一步。到了英国就要用公历，现在是公元1900年了，20世纪。我默念道。工整的三个零，好像有神秘力量的魔法数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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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双义似乎没听见我的嘟囔，兴趣盎然地望着天际线。为了消解等待日出前无趣的黑暗和寒冷，我问他：“那么……跨年晚宴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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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品很不错，就是鸡肉多得出奇。”亚双义摇摇头，“幸好还有烤牛肉，否则我会度过一个非常悲哀的新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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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装出一副悲哀的模样：“这就是你中途给我带出来的饭菜几乎全是鸡肉的缘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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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双义哼笑一下：“别说得好像我在用剩饭喂小狗一样啊。你不是吃得很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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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完全是因为这是上船以来的第一份饱餐！”我愤愤地说，虽然我承认厨师们卯足了劲，跨年宴会上的菜比平时的晚餐好吃不少，“我还错过了什么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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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啊！有一个压轴的跨年特别品，是一人一份的橘子冻，值得稍微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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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剥去橘络、浸过糖水的整个橘子封装在加入了橙汁的透明果冻里，辅以白色的奶冻打底。为了更好地展示橘子原本的美好形状，果冻利用模具特别制成了圆形。这同样也对先一步预煮时果肉的完整性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加工橘瓣的糖水里应该还加了柠檬皮，使果肉多了一丝甜味和其他柑橘的清香，也使果皮变得更加柔软，以便与果冻更好地结合在一起。由于加工的繁琐，也是为了庆祝公元1900年的到来，橘子冻是一共只制作了190个的特别甜品，在宴会的最后才放在水晶杯里被推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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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说，‘随着跨年的钟声吃下一整个橘子冻就会有好运降临’，大概有诸如此类的冗谈。”亚双义摩梭着下巴回忆着，“不过我觉得他只是把德国人跨年时吃十二颗葡萄的习俗记错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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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到底是什么奇妙的味道呢，好想试一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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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你就按照羊羹来想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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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着眼睛，试图咀嚼自己的想象。橙黄色晶莹的胶质中裹着多汁的果肉。果冻的质感是像羊羹一样，沙沙的，带着淀粉特有的碎末感吗？不对，如果搭配会爆发出汁水的橘子瓣，显然还是更加清爽而弹性的质感更加合适，就像是水信玄饼一样。用刻上船名的银柄的勺子轻轻一挖就能连着果肉利落地划下一大块，从上到下。直到勺尖触到容器的底部，水晶杯发出晶莹的小小回荡。果味的橘子冻和奶冻搭配在一起，会让舌尖的酸甜伴随一点奶油的柔和，就像是橙黄的日出配着朝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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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喜欢那种质感。怎么说呢，总觉得无法安心享受。不过御琴羽法务助手挺喜欢那道甜品的。要吃的话，等到达伦敦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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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对橘子冻的想象中挣脱出来：“诶，寿沙都小姐也参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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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可能只顾着一人享乐呢？原本只有一等舱的乘客才收到了晚宴入场券，但是我跟门口的船员辩论了一番，成功让他同意御琴羽法务助手入场了。”亚双义理所当然的语气里透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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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他是被司法留学生的口才折服了吧！”我想起了什么，“等等！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把我也带进去！这样我就能尝尝橘子冻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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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没有法务助手这样一个合理的身份，只是一个眼神游移的可疑东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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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这样评价自己的朋友呢，明明是你盛情邀请我上船的！我腹诽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通过想象描摹自己也参与了宴会吧。想象力是我在衣柜中独处时必要的消遣。文本构成结构、描述填补墙面、记忆添砖加瓦，它们浮空，碰撞，自由组合，构成颅壳内的幻都。在黑暗的锤炼中我已经越发精于此道；其中蕴含的乐趣就像是夜里绽放昙花的馨香一样，不为外人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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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为想象增添更多的细节，于是进一步询问道：“宴会上有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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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酒和香槟，还有被称为鸡尾酒的新鲜东西。可惜没有提供清酒。大概是因为厨师和大多数乘客都是西洋人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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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亚双义以往的醉态，调笑道：“你喝了酒之后，有在宴会上表演拔刀术吗？船上没有冬瓜的话，这回该切南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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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双义的脸忽然涨红了：“绝无此可能，我不记得我做过这种事！假如真的有这样的苗头，御琴羽法务助手也一定会制止我的！不过，宴会结束时，其他宾客惊讶而赞许的眼神忽然显得得可疑了起来。甚至还有人要找我摸摸狩魔，握手合影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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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拔刀术表演发生过的可能性极大。我抗议道：“你现在不会还是醉醺醺的吧！所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