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从什刹海的水面上溜过来，带着一股子腥乎乎的潮气。湖边的路灯隔着一截儿亮一盏，光线碎在水里，被小风推着一荡一荡的，像一锅熬化了的白糖。酒吧街那头已经静了，偶尔有家还亮着灯的店，门口蹲着个穿黑围裙的小伙子正在往里头收高脚凳，动作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快下班的倦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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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岸边的石墩子上，裙摆让夜风吹得扑啦啦响，凉丝丝的空气贴着大腿根往里钻。脚上的凉拖踢在一边，光脚丫子踩着地砖上一小块渗进来的水渍，冰得一哆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消息就俩字儿：“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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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往路口瞅了一眼。一辆山地车从巷子口拐出来，前轮压过一块翘起的地砖，颠了一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T恤，大裤衩，脚上蹬着双黑拖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拖鞋底磕了一下脚蹬，发出一声脆响。他把车支好，冲我抬了抬下巴：“等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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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我说，“刚坐这儿看了一会儿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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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头瞅了一眼天，月亮让云遮了半截，只漏出一团昏蒙蒙的光晕。“哪儿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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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视，看着哪儿都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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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乐了一声，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他胳膊肘撑着膝盖，偏头瞅我，路灯的光从他后脑勺打过来，在肩膀上罩了一圈黄乎乎的边。我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提起凉拖趿拉上，走到他那辆山地车旁边，拍了拍后座的坐垫。“走吧，溜一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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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把车推正，跨上去的时候单脚撑地，回头瞅我一眼。我掀起裙摆跨坐上去，光腿贴着大梁那根冰凉的金属管，浅灰色棉布裙的边被风卷起来，翻到大腿根，白花花的皮肉在路灯底下一闪。他蹬了一脚，车往前一窜，我往后一仰，赶紧伸手环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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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T恤底下那层汗意——他刚骑过来的路上，脊梁骨那块儿浸透了，湿乎乎的，热乎乎的。我手指头从他T恤下摆钻进去，直接贴着他腰侧的皮肤，指肚能摸到一层薄汗。他腰腹那块肌肉绷了一下，又松下来。“您手够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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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坐石墩子上吹的，”我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话的时候嘴皮子蹭着他耳垂，“您脊梁上全是汗，骑多快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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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快，”他说，“就正常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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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速度能把脊梁汗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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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接话，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迎面吹来的夜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裹着湖水的味道。我的手从他腰侧慢慢往前挪，手指顺着腹肌的沟壑划过去，指腹蹭过肚脐眼的时候他肚子缩了一下。“别闹，”他说，“骑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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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搂着你呢，又没抢您车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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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那手再往下出溜半寸就不是搂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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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抽出来，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T恤上那块湿透的印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着前面的路。车灯照在柏油路面上，窄窄的一道光柱，前轮碾过一小滩积水，水花溅起来，凉丝丝的，溅到我脚背上。我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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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沿着后海西沿拐了个弯，柳树的枝条垂下来，从头顶扫过去，带起一阵细细碎碎的沙沙声。骑车经过一棵老柳树的时候，他偏了一下车把，前轮压着树根鼓起的那块路面颠了一下，我整个人往他背上一扑，胸脯贴着他后背，脸蹭着他脖子，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乐声。“您这平衡能力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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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看坐谁车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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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哼笑了一声，没言语。车速慢下来，后轮轧过几片落叶，发出干燥的碎裂声。前面不远处，岸边一张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影，肩并肩的，脑袋凑在一块儿，大概是一对遛弯儿的。他放慢了车速，从他们身后滑过去，经过的时候我听见女的说了一句“那串烤过了，肉好老”，男的回了一句“没事儿，我牙口好”。夜风把对话送过来，又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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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弯儿，酒吧街的灯火彻底看不见了。湖面变得开阔，路灯隔得更远，光线暗下来，水面上只剩月亮那团被云遮着的昏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把车停在一棵垂柳底下，撑好支架，从车上下来。我从后座翻下来，脱鞋光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湿漉漉地贴着脚心，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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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车支稳了，靠在树干上，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鼻梁上的那点高光，下巴上的短须茬子，嘴角叼着烟歪着的样子。“您抽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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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么抽，”他吸了一口，白烟从嘴角溢出来，在路灯的光线里散成一片薄雾，“有时候来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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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他面前那个矮矮的石墩子上，仰脸看他。路灯在他背后亮着，光线从他头顶浇下来，把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他低头瞅着我，嘴里叼着烟，下巴微微抬起来，烟雾从嘴角往上飘，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湖水的潮气和烟味儿混在一块儿，钻进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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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老瞅我干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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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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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乐了一声，嘴角歪着的弧度深了半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我伸手够了一下，把他夹烟的那只手拉低了些，凑过去，就着他的手指吸了一口。烟呛进嗓子眼儿，我猛地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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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出了声儿，肩膀抖着。“不会抽非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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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抹了一把眼睛，瞪他：“您这烟劲儿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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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儿不大，”他说，“您肺活量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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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理他，坐在石墩子上，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着搭在草地上。裙子下摆堆在大腿根儿，凉风从底下灌进去，贴着光溜溜的皮肉溜过。他把烟叼回嘴里，低头瞅着我露出来的那两条光腿，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偏头望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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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静静的，月亮让云遮了大半，只漏出边缘一窄条银白色的光，在水皮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远处有只野鸭子扑腾了一下翅膀，水花溅开又合上。岸边的柳树条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把路灯的光摇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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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昨儿又问起您来着。”他说，语气平平的，跟聊天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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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头瞅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在看湖面。夹着烟的手指垂在裤缝边上，烟灰积了一截，风一吹，灰白色的碎末飘下来，落在草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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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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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啥时候有空来家里吃包子。”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夜风卷着往湖面上飘，“说上回那包子皮硬了，这回她重新和面，保证皮薄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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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乐了：“阿姨这手艺还带迭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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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他说，“认准了一件事儿就琢磨。”他把烟灰弹了弹，偏过头来看我，“我说您最近忙，回头再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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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路灯的光线在他眼底碎成两小团亮斑，黑眼珠子里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坐在石墩子上，裙子掀到大腿根，光着两条腿在夜风里晾着。“那您觉得呢？”我说，“我什么时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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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直接回答，手指把烟送到嘴边又拿下来，火亮在昏暗里明灭了一下。“您什么时候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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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明天制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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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挑了挑眉，“我妈明天白天出去爬山，晚上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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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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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副慢悠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