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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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人潮把这方狭仄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他们的视线落在久我瑛太身上，又如飞快地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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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吧，特搜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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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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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对此早已谙熟，那是一种糅杂了怜悯、戏谑与庆幸的目光——庆幸自己不是那个从云端跌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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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触底，他随着人流而出，离开了这栋象征着国家正义的巨型堡垒，迈步踏入黄昏中的霞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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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曾几时，他从这座大楼里走过时，迎接他的是另一种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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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十七年的春天，警视厅门前那棵榉树刚抽芽，他穿着崭新的一等警正制服，胸针在日光下亮得几乎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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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瑛太，警察大学校総合演習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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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届共三百四十二人，他包揽了犯罪心理学、搜查論、法医学概論三门的第一席。毕业典礼上，警察庁长官亲自将「優等賞」别在他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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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其他优秀毕业生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公安部或警备部时，他却主动递交了前往刑事部搜查一课的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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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能成为那柄断罪之剑最锋利的刃。”久我在接受采访时如是说。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之所做出这样的选择，除了那份热忱，更因为他对自己那身才能绝对的“自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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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刚满两月，他便撞上了那桩震惊全市的的“成城全家惨杀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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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是一栋从内侧落锁的洋馆，一家四口尽数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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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在第一时间抵达现场，蹲在那摊早已凝黑的血泊前。他盯着死者书房里那只兀自温热的铁壶与玄关处那双鞋尖朝内、摆放得过分齐整的客用拖鞋。以及最后发现保险柜上那枚被人用左手按下、却伪装成右手习惯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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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并非闯门而入，是被请进来，又被送出去的。这是熟人作案！”他冷静的下了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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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小时后，死者那位将遗产挥霍一空、伪造了完美不在场证明的长兄，在羽田机场的登机口被他亲手戴上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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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传奇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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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年多时间里，他像一颗被投入正确轨道的彗星。“连续主妇绞杀”、“目黑区幼童诱拐”、“银座画廊保险金纵火”……一桩桩要案被他挖出线索，斩落定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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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章替他冠上“警视厅の麒麟児”的名号，而周围的同事也对他以“明星警部”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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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十八年，入课一年零十个月。他晋升警部补，跻身为搜查一课最年轻的“准係长待遇”担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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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晋升、镁光灯的洗礼如期而至。在一次重大案件的庆功宴后，他在千鸟渊的夜樱下，向那个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孩——白川结衣，递出了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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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大学相识——她是药学部的高材生，他在法学部辅修犯罪心理学，两人在图书馆因争夺最后一本《犯罪搜查规范総论》而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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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二十年，两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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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业平步青云，爱情开花结果。那时的久我瑛太笃信，通向未来的道路也如案情报告般，只要逻辑严密，便万事皆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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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运最喜欢嘲笑的，便是那些自以为被“眷顾”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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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政治的暗流在警视厅内部悄然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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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老系长因为一桩牵扯到政要的丑闻被迫提前退休；一直赏识久我的葱田课长也被明升暗降，一纸调令荣转去了关西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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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上任的藤堂系长，是一个骨子里流淌着政客血液的官僚。久我那种打破规则，为了追查线索不惜顶撞上级的锐利作风，很快成了藤堂眼中难搞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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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堂上任的第一个月，便以“卷宗整理不合规”为由，将久我手头的两个重大案件移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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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并不知道，这仅仅是深渊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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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冬夜，结衣在厨房里，握着的那只汤碗毫无征兆地脱手坠地。在瓷片四溅的脆响中，她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只不再听话的右手，第一次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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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断书上那行字，至今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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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传性脊髓小脑变性症（SCD·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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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被厚生劳动省列入“指定难病”的不治之症——小脑与脊髓中那些主司平衡与协调的神经细胞，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寸寸地萎缩凋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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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映到临床现象，首先是四肢末端失去控制，接着是躯干肌肉萎缩，吞咽困难，直到最后呼吸肌彻底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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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日本登记在册的SCAR-K患者不超过三十例，该病没有治愈方案，患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下行的曲线，以一种残忍的从容滑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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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久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阴霾，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才能”在这如山海般呼啸而来绝望面前，是如何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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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的病情成了久我心头一块日夜滴血的巨石。巨额的医疗费、需要频繁照看的护理工序、以及每次看着妻子在病痛中强颜欢笑却日渐消瘦的脸庞，将他的精力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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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不再锐利，眼底总是布满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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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搜查一课这种需要百分之二百专注度的职场里，他的分心导致了致命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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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一次追踪任务中，由于他频繁确认呼机上医院发来的体征简讯，导致嫌疑人趁机脱逃，甚至一名同僚因此而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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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失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藤堂在办公室里将报告狠狠砸在他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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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分和降级接踵而至，原本一课里还有几个愿意为他说话的知心朋友，但在高层的施压和久我自身的懈怠下，也都渐渐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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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人，则是站在安全距离外，冷眼看着这颗曾经的明星坠入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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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逐渐感觉到那颗曾经坚硬如铁的心也布满了裂痕。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配再待在随时需要直面生死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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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特别搜查课的老课长退休离任，久我瑛太便在藤堂系长的调令下，补足了特搜科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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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搜查课，名义上是处理“特异案件”，对外宣称是专门应对极其复杂、非传统犯罪的精锐部门。但警视厅内部的人都清楚，这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案件垃圾站”。那些责任划分不明的、诡异棘手找不到物理线索的、甚至是牵扯到某些不能言说的都市怪谈而导致其他主力课室都不愿意接手的边角料案件，最终都会被当做垃圾一样，扫进这个老旧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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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半年前，一道身影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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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阳莲，警视厅警察学校第73期毕业生。从今天起，正式调任特别搜查课，请久我课长多指教！”她敬礼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声音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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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当时从一堆泛黄的卷宗后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足足愣了十多秒。他记得这个名字。四年前那个“统生教白椿屋碎尸案”中害者雨宫茂的独生女。当年，是久我在停尸房外将沾着血迹的遗物交给了还在上高中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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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当时是那起案子的主力侦办者。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甚至在一次突击中险些被砍到大腿动脉，最终将那个名为城崎遥夫的黑手逼入死角。但那个如毒蛇般狡猾的男人，竟然在地下黑市的洗钱网络和高薪聘请的庞大律师团运作下，将所有直接杀人的罪名推给了几个被洗脑的狂热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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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崎遥夫自己，因为缺乏直接证据，仅仅被以“非法组织集会”和“从犯”的罪名，判了有期徒刑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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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宣判的那天，雨宫阳莲坐在案件亲属席上。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盯着遥夫的背影，然后转过头，对着旁听席上久我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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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她以警校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放弃了所有课室的招揽，主动打探到久我的下落，硬是调进了这个前途晦暗的特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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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阳莲在业务勤奋上进得近乎有些偏执，她包揽了特搜课所有的杂活，将那些积灰的卷宗重新整理得井井有条，在久我因为新收到的病情告知而颓丧时，默默地为他泡上一杯美式，然后替他写完冗长繁琐的结案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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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束不合时宜地照进废墟的天光，她为那间死气沉沉的垃圾站，重新点亮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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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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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到了，一共2490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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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司机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将久我的思绪猛地拉回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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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清濑综合病院”那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沉默地矗立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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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轮正坠向西边的天际线，将一天里浓烈的一抹残照，泼洒在那一整面冰冷的玻璃幕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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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紧了紧大衣的领口，快步走向住院部，他熟练地穿过走廊，来到位于三楼的重症特护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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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先生。”护士站的年轻女护士抬头便认出他这个常客，却在打招呼时眼神往侧面闪躲了一瞬——这自然逃不过久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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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微微一紧：“结衣情况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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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衣小姐的状态，今天下午不太稳定。一个小时前，她的血氧饱和度突然剧烈下降，主治医生正在里面处置，还请您……在外面稍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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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拜托你们了。”久我僵硬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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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室的门紧阖着，门楣上方“処置中”的红色指示灯灼烧得他无法静坐下来，只能在那截铺着灰绿色地胶的走廊里来回踱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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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每一次折返，那只手便收紧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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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看上去心事重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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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个声音自他斜后方的长椅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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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猛地一顿，直到此刻他才发觉，那条原本空荡荡的候诊长椅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戴着棕色圆顶帽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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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传入耳畔的声音，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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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阁下是？”，尽管没有配枪，久我的右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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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轻笑一声，抬起缓缓摘下了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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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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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崎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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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椿屋分尸案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亲手将无数家庭推入炼狱、自己却立身于悬崖之上的阴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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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久我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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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崎将帽子搁在膝头，露出一个温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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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在这里？”久我的冷声道，“你应该在府中刑务所，或者网走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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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城崎纠正得很有耐心，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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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原本我打算在那里忏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