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了本庄县駅地站台，几经辗转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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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文明的喧嚣随着巴士驶入逶迤的山路而逐渐剥落，云岳的轮廓在雾霭中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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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车门在终点站伴随着气阀的泄气声滑开时，高桥踏上了这片名为“云丿岳”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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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本庄县西郊与群山接壤的边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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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原以为会撞见凋敝歪斜的电线杆、弃耕的荒田、被时间啃噬的废宅，可在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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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的苍翠在初春的寒风中泛着料峭的微光，云雾氤氲间，仿佛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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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清泉撞击在长满青苔的黑石上，碎裂成万千晶屑，激荡出沁人心脾的寒意。风穿过幽深的峡谷，带来远处不知名鸟类的空灵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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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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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子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踯躅，她一袭长裙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率先踏上了那条被落叶铺满的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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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在前方折入杉林，在一片殷红的彼岸花田后，一座高大的朱漆鸟居映入高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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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脚缠着注连绳，白纸垂于风中摇曳，斑驳的柱身点缀着零星的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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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居之下，是一条以粗砺青石铺就、稍显陡峭的神道阶梯，宛如一条蜿蜒而上的巨蛇，隐没在半山腰的雾霭中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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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拾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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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海拔的攀升，自己后颈那块被白纱布掩盖的地方，正随着周遭空气中某种波动，发出阵阵诡异的痉挛与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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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级之后，两人行至半山腰的平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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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座鸟居赫然矗立于迷雾的咽喉。与山脚下那座不同，这座鸟居的木质纹理深邃如墨，透着一股威严，犹如一尊御前左卫门神，横亘在凡世与神域的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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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子突然停下脚步，右手横臂，挡在了高桥的胸前，示意他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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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从挎包中夹出了两张白色的御札，将其中一张贴在自己左胸心口，然后走近第二鸟居的柱间，抬手将另一张御札按进鸟居另一侧的“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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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札没入鸟居内侧的瞬间，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竟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潭，荡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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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阵如同剥裂蚕茧般的微声，御札被那道无形的屏障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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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小夜子侧身，牢牢地攥住了身边少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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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紧我，接下来一段路，绝对不要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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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那只柔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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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第二道鸟居的瞬间，高桥感觉周遭的声音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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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脚下的触感都变得虚无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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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中隐隐绰绰地浮现出些许模糊的黑影，伴随着若有似无的鸿鸣，试图向两人靠近，却又在触及到小夜子左肩身上散发的清冽灵光时，如触电般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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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攀登了数十级坑洼不平的石阶，压抑的剥离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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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尊鸟居已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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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高桥面前的，是一座气势恢宏却又透着古老沧桑的拜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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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皮葺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色泽，粗大的圆木梁柱承载着数百年的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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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铺设的白砂地上，每一道耙出的枯山水纹理都透着一丝不苟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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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塚本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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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充满朝气的声音划破了这庄严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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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殿侧方的玉垣后，一名穿着巫女服的少女飞奔而出而出。纯洁的白衣与绯红的袴在风中交织出鲜活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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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留着一头齐肩的平切短发，齐刘海下的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一把扑在小夜子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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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你啊！你都多久没来看祈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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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子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抬手，轻轻的抚摸少女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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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祈里还是这么可爱（Kawayi）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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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里把脸埋在她肩上闷了一会儿，才仰起脸，鼻尖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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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子替她理了理鬓发，笑着问道：“你哥哥佑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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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啊……”祈里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前两天又跑出去不知道野去哪了。我看他干脆去你们朝贺当忍者算了，老是神出鬼没的，连早课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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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怨完自家兄长，祈里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目光滴溜溜地转到了站在一旁的高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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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青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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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哥哥，你是塚本姐姐的恋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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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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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微微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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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是……塚本的同学，我叫高桥慎一。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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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祈里拖长了尾音，眼角弯成了月牙，“大哥哥真不坦率的呢，我刚才明明看到你们俩的手牵的可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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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祈里，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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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子出声打断了这令人窘迫的调侃，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凝重：“我们这次有非常要紧的事要拜托葵老师（Sensei），她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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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葵老师”的名字，祈里立刻收敛了顽劣的神色，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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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已经在币殿恭候了。两位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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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祈里的引导下，两人脱下鞋履，踏上了通往深处的木质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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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宽敞的拜殿，一股更为浓烈、纯粹的伽罗沉香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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币殿四周的墙壁上绘满了金色的狩野派障壁画，描绘着诸神斩杀妖魔的上古传说。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百盏古铜色的灯笼，摇曳的烛火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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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威压感，仿佛连呼吸都会惊扰到沉睡的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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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祭坛前方那块绣着云纹的深红色地毯上，并排跽坐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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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的妇人穿着一件素净的千早，白色的绢布上用银线密密麻麻地绣着驱邪的桔梗纹样，黑发上佩戴着鎏金的天冠，下身是深紫红色的绯袴。她的双手交叠在膝头，双目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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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侧的中年男子微微发福，穿着一套素雅的狩衣，宽大的袖口如流水般铺展在叠席上，头戴一顶漆黑发亮的立乌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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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是上杉神社的现任宫司夫妇——上杉明义与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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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抬起头，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慈祥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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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市杵那家伙来拜访时，就含糊其辞地说你这边似乎出了些棘手的岔子，让我提早备下些清净的物什，没想到你今天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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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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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子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平贴于大腿上，上身微微前倾，以最标准的下级觐见之礼，开始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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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废巷中的妖祸，到体育馆的异变；从地下防空洞那血肉横飞的绞肉机，到那个名为西园寺的人形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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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讲述到高桥为了救她，被自己失控吸食血液，从而感染了“荒神”的瘴秽时，殿内烛火无风自动，焰心拉长又缩回，像一声被咽下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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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小夜子陈述完毕，币殿陷入了一阵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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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晌，葵终于开口，声音却阴沉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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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贺立宗数百年，曾有两例人妖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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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皆未满三十，便被体内觉醒的妖祸之力吞尽神识。其中一人自戕于卍谷庄门之前，而另一人……却勾结妖祸，趁百鬼行之夜攻击本家，致使锷隐三处砦寨化为焦土，‘十忍众’折损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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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小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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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刻在朝贺骨里的耻辱与血泪！自那以后，《清掟律》立下死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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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再遇此类混血者，若遇其力量暴走，应立刻将其就地祓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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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条件允许，也必须以重型咒枷拘束全身，锁于‘黑绳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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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爆出的微弱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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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子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那张在面对上位妖祸时都不曾有过半分畏缩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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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晌，少女缓缓将头埋入胸前，脊背弯折，以一个极度卑微的姿态跪伏在地，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丝破碎的轻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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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子……知罪。无论何等刑罚，小夜子皆愿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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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求……高桥同学是无辜受染，请诸位大人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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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的眉目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却很快被铁色压下：“至于高桥君——很遗憾，荒神之血不同于寻常瘴秽。古往今来，并未有彻底祓除荒神血赐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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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可以依靠法阵勉强遏制荒神之力的暴走，但那需要定期将活取的金乌星蟾之血，混入极品朱砂绘制成‘大垣阳极阵’，将提取的神灵之力直接钉入他的神阙大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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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