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后来想，他这三年认识了很多人，但学校里真正算得上是他恩师的，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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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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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名Stephen Minchin，Associate Professor in School of Biosciences，Head of Global Engagement，小提的personal academic tutor。他在伯明翰大学工作了三十多年，本科读埃克塞特，研究生和博士都在伯明翰，然后就留下来了，一留三十多年。这种人在国内叫做"把青春献给了单位"，在英国大概叫做"this place grew on me"，说起来都差不多，就是没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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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来的时候他快退休了，小提走的时候他刚好退休，刚好完整，刚好不多不少。小提觉得这件事有点像命运特意安排的，当然命运大概没那么闲，但姑且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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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样子小提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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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发型，有点秃顶，圆鼻子，脸很面善，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这种匀称不是年轻人那种匀称，是那种保养得宜、没有大肚子也没有干瘪成皮包骨头的中年匀称，挺难得的。他穿衣服总是很得体，V领羊绒背心搭配衬衫，下半身有时候牛仔裤，有时候西裤。脚上穿的是英国国鞋，那种棕色sneakers，鞋型很难看，颜色也很难看，但英国人就是喜欢这个，Steve也不例外，跟着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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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语速不快，吐字清晰。这一点对小提来说是救命的——伯明翰口音是出了名的难懂，很多老师上课小提听得云里雾里，Steve的课是少数能全程听清楚的。他还自己带大疆领夹麦上课，夹在衣领上，因为他嫌学校的收音设备录不清楚声音。其他老师的课程回放经常是画面黑黢黢的、声音嗡嗡作响、老师一带口音就直接听不懂，Steve的课回放清晰得像在现场。他还会拿出iPad给学生画图演示知识点，PPT是他自己做的模板，不精美，但有他自己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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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大学三年大部分课都是摸鱼摸过去的，但Steve的课是例外之一——或者说，他是少数几个让小提觉得值得认真听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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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tutorial小组一共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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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Effie、Emily、Diya、Akasha，还有小提——六个人里只有他一个男的，这个比例让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女子学院的迷路游客。每次tutorial，其他人都能和Steve聊得很开心，直接叫他Steve，不带任何职称，像跟认识很久的叔叔说话一样，氛围轻松，偶尔还会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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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最开始还很正式，叫他"Doctor Steve"，叫了好几次，后来才意识到这边不是这么叫的，改口。他改得不太自然，叫了两次以后才顺过来，好在Steve也没有特别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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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的时候组里来了一个澳洲的交换生，Tess，她跟Lily的关系特别好，但是大二完她就回去了，大三的时候Emily和Akasha去西班牙交换了，小组就剩下小提、Diya和Lily，又加进来两个研究生，一男一女。那个"六个人里只有我一个男的"的局面就此打破了，小提惋惜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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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导师组经常有各种形式主义的作业，写报告，做presentation，搞各种看起来有教育意义但实际上除了消耗时间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同学们除了要为课程发愁，还要为导师组的额外任务发愁，说起自己的导师经常是一脸苦大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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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Steve，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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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G He's a leg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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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会把没必要的流程直接省掉。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不会为了显得尽职尽责而给学生加担子。他对学生好，是真的好，不是那种公事公办式的好，是真的在意他们过得怎么样、学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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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导师组有个作业，要拍视频给外行人解释一个生物学概念。小提当了这个小组的leader——他计划性很强，把任务拆开，什么时候做知识储备，什么时候写脚本，什么时候校对，什么时候拍摄，时间节点全部规划好，然后推着组员按计划走。他自己负责拍摄、剪辑和构思，选题是Stem Cells，也是他定的。其他组员负责前期的知识搜集、写脚本、校对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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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提前三周交了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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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看完说，你们算是我见过做得最快的了，很多小组都拖到最后几天，struggle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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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员们说都是小提的功劳，说他不但剪得有趣，还是个很有计划性的人。小提表面波澜不惊，心里暗爽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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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选课，小提去问Steve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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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告诉他：雇主不会在意你大学上了什么具体的课程，他们只看你的学位。所以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选你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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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听完还蛮意外的，觉得这句话换一个老师来说，大概会被批评成"不负责任"，但从Steve嘴里说出来，他觉得是真的在帮他。因为大部分老师不会说这个——他们要么让你选看起来对未来有用的，要么让你选他们自己觉得重要的，就是不会告诉你"选你喜欢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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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后来真的按这个原则选了课。成绩虽然不够一等学位，但没有那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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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办公室有很浓的中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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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暨南大学的笔记本，还有印着伯明翰大学中文字样的本子，以及各种从中国带回来的东西。有一次他拿出一本册子给小提看，是清华园里的植物图鉴，说当初去访问的时候有人执意要送他，他本身不学植物，用不上，但盛情难却，就收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好笑，但更多的是温情——那种对一段经历、一份心意的温情，不是对植物学本身的兴趣，而是对那个执意要送他礼物的人的记挂。小提听着的时候想，这个人大概是真的很珍惜那些时刻，不然不会把一本用不上的册子带回英国，放在办公桌上，还能记得当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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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讲到那次访问团，说不知道是政府还是相关部门，专门为他们开路，他没想到会受到这么高规格的接待，每次去中国都觉得很惊喜。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真诚的，不是那种客套式的赞美，是真的觉得受宠若惊、真的觉得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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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过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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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让小提印象深刻。很多外国老师一听西安就开始沉默，或者含糊说"在北京附近吧"，然后尴尬地把话题转走——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西安，可能连兵马俑是啥都不晓得，说不出更多，也没去过。Steve不一样。他直接说他知道，去过，出过差。他知道的不是那种课本式的了解，是真的去过的那种知道——能说出城墙有多高、街道什么样、那边的天气怎么样的那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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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电脑屏保是他自己拍的照片，全世界各地轮换——东方明珠，故宫，香港的维港，西安的城墙，迪拜的沙漠，伯明翰的运河，新加坡的港口——他去过的地方，他都拍了，全存在那台电脑里，一张一张地循环出现。小提有时候去他办公室，会看见屏幕上正好显示某张照片，Steve偶尔会顺口提一句"这是我去年拍的"或者"这个地方很漂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小提觉得这件事一点都不平常——一个人把自己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全部留下来，存在电脑里，每天看着它们轮换，这说明他真的很在意那些经历，真的很珍惜那些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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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只史宾格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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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在某节课上。Steve讲到某个知识点的时候，顺口举了个例子，说"我家的狗就是这样"，然后翻出照片给大家看。照片里是一只瘦长的、毛色浅棕的细狗，名叫Reggie，是Springer Spaniel，趴在地毯上，眼神温顺，看起来很乖。Steve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养狗的人特有的宠溺，不刻意，但能听出来他是真的喜欢那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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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小提在Canvas上看见Steve的课程封面，用的就是他家狗的照片——不是那种精心拍摄的、摆拍式的照片，就是像是出门遛狗拍的很日常的一张，棕白花色，耳朵长而下垂，画面看着像是随手一拍但是又特地的带有景深，一张平常的艺术照。小提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不是被什么惊到，也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透过这张照片，看见了Steve生活里的另一面。他不只是那个穿着V领羊绒背心、拿着iPad讲课的Associate Professor，他还是一个会把自己家狗的照片放在课程封面上的人，一个愿意在课堂上顺口提起"我家的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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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那时候想，这个人真的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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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亲切感，是真的可爱——真实的、生活化的、不端着的那种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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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费的事发生在大一下学期，二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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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的学费是分期交的，那个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