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镑的债务，一个月还三百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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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越算越觉得当初自己在Selfridges是中了什么邪。脑残吧？意识不到在英国的一个月三百镑能活吗？房租家里替他交了，水电费是包bill的，但吃饭呢？交通呢？生活里那些七七八八的杂项呢？三百镑，两个月还清五百，这个算盘打得，真是清脆响亮，感觉像是保胎药扎脑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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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得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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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这件事，小提在出国之前就听说过一些——中国人坑中国人，去中餐馆打工，黑工，一小时七八镑，克扣，不走保险不登记，榨完就扔。他当时听得义愤填膺，心想，我绝对不去中国人的地方干。要干就干洋人的，规范，合法，英国最低时薪，那会儿是£10.41一小时，光明正大，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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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投了Tesco，没消息。投了Sainsbury's，没消息。投了Coop，没消息。去麦当劳问，说没有职位。星巴克、肯德基，挨个试，没有一个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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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宿舍里，盯着手机，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以为就他一个人想找兼职吗？而且人家凭啥要一个一周只能工作20小时的外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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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想起了Jason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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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刚来伯明翰，在国内的时候小提他妈不让他吃海底捞，说不干净，于是他在中国十几年，从来没进过海底捞的门。到了伯明翰，一听说全英国就伦敦两家、伯明翰一家，当即决定去朝圣。那次服务他的是一个小哥哥，叫Jason，跟他说自己是兼职，说下次来可以给他送冻柠茶。两人还加了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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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当时没想到，他后来会成为Jason哥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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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给Jason发了条消息，大意是：你们海底捞还缺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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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on把他推给了大堂经理，Happy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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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姐一直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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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几天，小提决定亲自上门。他走进海底捞，找到前台，问：“Happy姐有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想申请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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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迎（就是小爽姐）愣了一下，“哦，你把信息留一下，我跟Happy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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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Happy姐通过了他的申请，叫他去面试，带好护照。面试的时候问他能不能长期干，说店里不要干一个月就跑路的。小提说能，说圣诞节能干，圣诞节之后也能干。他心里盘算的是，圣诞节把钱赚够，把远子的钱还了，然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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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后来干了七个月。但那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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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姐看了看他，说：行，等通知，到时候叫你来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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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工是三个小时，在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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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的是小爽姐。走进后厨的时候，小提先过了仪容镜——按要求戴上头套，戴上口罩，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丑的挺难看的。然后走进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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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碗间在后堂的最里面，通过一个狭长的走道，经过冷库，里面很逼仄。一台巨大的洗碗机轰隆隆地转，旁边几个印度工人在那擦碗，过道窄得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全是水。天花板很低，小提伸手就能摸到，整个空间压着人，让人喘不过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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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作是：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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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碗机出来的碗，倒扣着晾，碗扣碗，水蒸发不出去，里头还是湿的，有的还有印度工人没洗仔细的脏碗。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碗一个一个擦干净，装进转移箱，推车送到前厅，去补各桌桌底柜子里的备用餐具，顺便补小料台。一楼五十五张桌，每桌底下一个小柜，还有两个调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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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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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转移箱根本不是为了放碗设计的，碗放进去总有放不稳的地方。小推车三层，每层最多放两筐，也就是四摞碗，四摞碗补不了几桌，而且调料台更像是一个吞碗的黑洞，永远补不完，就算只补调料台也得跑好几趟。他擦得又慢，没掌握技巧，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生怕擦漏了，结果根本跟不上补餐的速度。耳麦里不停有人喊，这里没餐具了，那里没餐具了，声音透过质量很差的耳机钻进来，要听清楚就得把音量调大，调大了又嗡嗡作响，对着那台洗碗机的轰鸣声，整个人都是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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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结束，小爽姐叫他出来。没说录用，没说不录用，说等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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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说：包厢里有员工餐，想吃就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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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葱炒肥牛，西红柿炒鸡蛋。小提端着盘子坐下，不敢吃多，怕被人说好吃懒做，就扒了几口，发现也不好吃，幸好没多打。牛肉的口感很碎，洋葱比牛肉多，西红柿炒鸡蛋不知道为什么要用番茄沙司做的这么甜腻腻的。旁边坐着Kelly姐和小叶姐，跟他说放轻松，来试工的基本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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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在宽慰小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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