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師父存心讓盤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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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語氣帶著一絲嬌嗔，像是變回那在咸陽城外的山丘上，答應他會努力出人頭地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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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少龍心頭一震。就在那一瞬間，秦王嬴政彷彿暫時消失於宮殿裏，那本來早已消失、任性妄為卻總愛撒嬌的趙盤，重新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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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那個黃昏，在山丘上對趙盤說：「放心，有師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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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許下了承諾，會陪著趙盤解決所有難題，但那個少年已經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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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說要用陶俑取代活人殉葬的少年，如今已殺人如麻，血債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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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我留下與否，已經沒甚麼分別。」項少龍定一定神，面對著這位聲聲叫喚著師父的亡魂，仍以「大王」稱之，這是他竭盡全力嘗試拉開的距離。「以前的盤兒已經死了。剩下的就是秦王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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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目光微動，眉宇之間的溫柔純真驟然消失。嘴角依然上揚，卻再也不是趙盤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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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都不曉得此人已死。」語氣倏地一改，嬴政轉身背向項少龍。「敢問項太傅，誰人殺了這位少年？何時？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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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少龍低下頭，剛才那正氣凜然，譴責對方濫殺無辜的氣勢，一下子就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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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鄒衍、滕翼、荊俊，甚至是同為太傅的琴清，都安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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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已成定局，你我無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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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命運已註定大王會成為暴君，你著實不必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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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安慰了太多太多次，項少龍甚至快要相信了。但在夜半夢迴之時，他還是會想起當晚那個沒帶侍從、一人到他跟前的少年向他求助時的眼神：「師父，我不想再這樣生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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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太傅聰明絕頂，勇猛果敢，執意離去，豈只是單單擔心自己的小命？項太傅只是不想面對自己親自打造出來的怪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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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話語犀利如劍，項少龍一時無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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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也不是無情無義之人。」嬴政冷笑。「今晨知悉滕翼和荊俊夫婦，已經打包好行李，準備離開咸陽了，就只是在等項太傅一同啟程。滕翼和荊俊從以前就對寡人照顧有加，已派人去餞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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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少龍一怔。他本來以為自己安排得夠隱密，請託烏應元裏應外合，沒想到嬴政甚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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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一直在監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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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太傅不是說過嗎？寡人如今是秦王了，沒有人能離開咸陽而不經寡人之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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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少龍咬牙，終究還是壓下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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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滕翼與荊俊只是平民百姓，與政事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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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翼尚且算平民百姓，但荊俊之妻是呂不韋之女呂娘蓉。寡人要治其罪，多的是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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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難道對娘蓉不再念及一點情份了嗎？」此話一出，項少龍也覺自打嘴巴。記得趙盤曾經聲聲「滕大哥」、「荊大哥」叫得親熱，但如今，嬴政是連乾爺爺李牧都可親手殺死的王者。那無疾而終的初戀，早就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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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太傅可知，牛家村，已成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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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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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家村，正是養育真嬴政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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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會放過你的義弟們？」嬴政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閒話家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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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知道嬴政的秘密的，在秦國只有項少龍、滕翼、荊俊、以及烏家堡的人。項少龍慶幸烏廷芳在政局仍然混亂時已離他而去，並且不留下任何一點讓人能找到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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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他們只是平民百姓，不會冒著生命危險暴露大王的秘密。」項少龍冒著冷汗，努力控制著語氣中的顫抖。「在秦國，能創造輿論，影響國家的人，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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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嬴政要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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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確定，他決定付出的代價，能否換取義弟們的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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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少龍決定一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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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只要你放過他們……」此話一出，不能再回頭。「……我會留下，王座不必和分享，我願意就永遠留在咸陽，繼續當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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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項少龍低下頭來，感歎自己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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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聞言，嘴角微微一彎。那笑容既不是盤兒的天真，也不是秦王的冷酷，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令人難以招架的溫柔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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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說定了。」嬴政聲音輕柔如耳語。「盤兒就知道，師父這次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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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少龍收緊雙拳。太晚了，他早該在一切還沒挽回之前逃走的。這個他親手扶起，向他砸過三個響頭的徒弟，已經把他的去路一一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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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賞我不殺義弟之恩……我還有離開的選項嗎？」他聲音低啞，擠出一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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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項太傅把寡人推上王位開始，你就沒有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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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冷笑，走下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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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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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少龍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家。發出密函，叫停烏應元的行動，也把他對目前的形勢推斷告知滕翼和荊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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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住在太傅府，是最安全的選擇。」項少龍說道。「大王早就掌握我們的行蹤，你們貿然逃走，離開我身邊，可能反而會落得一個無故全家病死還是被強盜殺死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