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卡抱着兄长的尸体，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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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祈祷。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螺旋塔下的灾难现场，却一个字都念不出来。那些曾经在她舌尖上滚过千万遍的转世祷词，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像一团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烧红的炭。她的嘴唇干裂，眼眶干涩，膝盖跪在破碎的青石板上硌出深深的凹痕，白色的麻布袍子早就被艾尔的血浸透，变冷，黏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层正在凝固的蜡。头顶那株小型黄金树仍然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那光落在她沾满血污的脸上，落在她蓬乱打结的淡金色长发上，落在她怀里那具已经没有皮肤、肌肉开始僵硬发黑的尸体上，冷得像审判者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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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把他埋了。稀人的传统，尸体要在日出前埋进黄金树浅根旁，裹上绣着螺旋纹的白麻布，让树根缠绕着拉入土壤深处。但她手边没有白麻布，没有挖掘工具，甚至没有力气把他拖到树根旁。她试过，拽着他的手臂拖了不到三步就瘫倒在地上——他太重了，十六岁少年的骨架和肌肉，失去皮肤后裸露的筋膜磨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种声音让她整个人痉挛着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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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把他拖回螺旋塔的塔基旁，找了一块勉强完整的青石板，把他的尸体侧放在上面，尽量让他的姿势蜷缩得像在母腹中。然后她从废墟里捡了几片还没被踩碎的黄金树叶片，一片一片地铺在他身上。那些叶片碰到他裸露的肌肉组织时，发出一种轻微的、像是水滴在烧红铁板上的呲呲声，叶缘迅速卷曲发黑。她看着那些叶片枯萎，没有停下。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叶子全部铺在他身上，直到他的身体被一层发黑枯萎的叶毯覆盖，然后她跪在旁边，用满是血痂的手指摸他的额头——额头的皮肤还在，因为角人的黑手是从后颈开始剥的，他的脸没有被破坏。闭上眼睛的艾尔看起来仍然像在睡觉，灰绿色的眼睛藏在薄薄的眼睑后面，嘴角甚至还带着那最后一抹神经反射般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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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出来。不准。”她对着他的脸重复了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碎玻璃互相摩擦。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螺旋塔，背对那株曾经像家一样的黄金树，朝着村口那片越来越浓的灰雾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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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离开巫者村。角人可能还会回来。即使不回来，这片废墟里也剩不下任何她能依靠的东西了。长老死了，艾尔死了，那些撑过了三年前屠杀的老人们，这次大概也一个都没活下来。她还太小，一个人在这片废墟里活不过下一个根系收缩期。她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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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脚步没有走出巫者村的范围。当她经过一间半塌的石屋时——那是磨坊，她认出墙上的藤蔓残根——她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低头，看见一只从废墟缝隙里伸出来的手。很小，皮肤是稀人特有的淡金色，手指上还带着一串用黄金树须根编织的细绳。那是一个孩子的手。她站住了，蹲下来，伸手握住那只手。冰凉僵硬，已经死了。她跪在那堆碎石前，开始用双手扒挖。指甲劈了，指尖的皮被石片划开，血顺着指缝渗进灰泥里，她继续挖。她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为什么要挖。她只知道她必须把这只手从废墟里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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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刨出来的是一具孩子的尸体。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女孩，她不认识。女孩的头被砸碎了，半边脸塌陷进去，脑浆和血混着石粉凝成一团灰白色的泥状物。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束干枯的黄金树藤，握得很紧。玛丽卡跪在旁边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把女孩的手从废墟里解放出来，把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把那束干枯的藤蔓放在她的胸口，然后把周围能找到的黄金树叶子全部铺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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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又看到了尸体。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她一个接一个地为他们铺设叶片，用尽了废墟里能找到的每一片金色。有些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有些被角人整齐地码在路边像战利品展览。她处理了能处理的所有尸体，直到她的双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指缝里嵌满了石子和叶片碎屑，膝盖上的血痂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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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终于走到村口时，她明白了为什么角人祭司要剥下艾尔的皮而不是直接在杀戮中砍死他。村口的青石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具被剥去皮肤的稀人尸体——五男两女。他们有完整的脸，睁着的眼，灰色的眼珠在失去了所有的皮肤覆盖后显得惊人地突出，像七对被镶嵌在红色肌肉组织里的灰色鹅卵石。他们的胸腔还在微弱起伏，五男两女，都还活着。玛丽卡跑过去跪在最近的一具旁边——那是一个中年女性，她认识，是住在小溪上游的织布女。织布女被剥去了从颈部到大腿的全部皮肤，失去皮肤保护的乳房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布满筋膜的肌肉纹理，乳头已经随着皮肤被一同剥离脱落，只在原本的位置留下淡褐色的乳晕残痕。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她胸前那两团没有皮肤的肌肉就会微微起伏，血珠从筋膜缝隙里持续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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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卡...”织布女的眼球转向她，嘴唇翕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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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卡没有跑。她跪在织布女身边握住她那只同样被剥去了皮肤的手——指骨和肌腱直接贴在她的掌心上，黏腻温热。她握着那只没有皮肤的手，看着织布女的眼睛，看着那双突出的眼球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然后是第二具尸体停止了呼吸，然后是第三具。她跪在青石板上握着织布女的手，直到七对鹅卵石全部失去光泽。然后她站起来。她没有黄金树叶子了。一片都没有了。她脱下自己的白色麻布袍子——那袍子早就被艾尔的血浸透，裆部和膝盖磨出了破洞，边缘被碎石划得稀烂——她把袍子撕成七块布片，分别盖在七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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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光着脚，穿着麻布做的内衣，朝着灰雾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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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越来越浓。不是那种均匀的、轻柔的纱状雾气，而是一种更厚重、更黏腻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潮气”的东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朽的甜味，钻进鼻腔，黏在咽喉上，滑进肺里像是含了一口冰冷的油。脚下的地面从夯实的黄土渐渐变成了碎石，然后又从碎石变成了湿滑的泥泞。她能感觉到自己赤裸的脚底踩碎了一簇又一簇细小的、不知名的真菌，那些东西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冷光，像被踩爆了一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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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交界地的天穹之上，黄金树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洒落，但那光穿过这片浓厚的灰雾时已经被削弱殆尽，只剩下一层暗沉沉的、发黄的暗影。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只记得自己的身体在越来越深的泥泞中一点一点失去温度。起先是脚底失去知觉，然后是手指，然后是整个前臂。寒冷从四肢末梢向躯干蔓延，像一株缓慢生长的冰霜藤蔓，沿着她的血管和骨髓一寸一寸往里钻。她的嘴唇开始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嗒咯嗒的细响。但她在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死了就见不到母亲了，见不到艾尔了，见不到任何她想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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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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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人相信灵魂可以通过黄金树的根系转世轮回。但她现在不想要轮回。轮回会把所有痛苦和仇恨洗掉，她会忘记母亲，忘记艾尔，忘记巫者村，忘记那个角人战士踩碎小孩头颅时的微笑。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干净的新生儿，用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这个依旧烂透了的世界。不。她不要。她要记住。记住角人的脸，记住角人的双角，记住那双猩红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蔑视。记住黑色手掌从地底渗出时发出的那种黏稠的、像泥浆呼吸一样的声音。记住黄金树的叶片在被那种黑液触碰时是如何蜷曲、发黑、化灰的。记住兄长把她按进石缝时手指掐进她皮肉的力度。记住长老被弯刀劈开时那句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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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的路上——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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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不回头了。她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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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从脚踝升到小腿，从小腿升到膝盖。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散发着腐臭的沼泽。水面铺着厚厚一层灰绿色的藻类，踩下去的时候藻层破裂，涌出底下黑得发亮的泥浆，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更深处更原始的腐烂气息——那是植物的、真菌的、可能还有动物的尸体在泥沼深处慢慢分解的气味。沼气的臭味钻进她的肺里，让她一阵阵反胃，但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胃里只剩苦涩的胆汁和更苦涩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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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泥沼深处有光——不是黄金树那种金色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种冷调的、惨白的、带着荧光的蓝。那光从泥沼最深处渗透上来，穿透层层淤泥和水藻，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节奏，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她盯着那光。光在叫她。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她颅骨内侧那种冰冷的、宏大的低语——就是昨夜在螺旋塔下，她抱着艾尔尸体时第一次听到的那种声音。此刻它更强了，不再是细微的低语，而是一种持续的、无可抗拒的召唤，像深海中最大的鲸类发出的低频鸣叫，穿透骨骼，穿透骨髓，穿透那种快要冻死在泥沼里的、浑浑噩噩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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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那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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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泥从小腹漫到胸口，从胸口漫到肩膀。她用双臂扒开黏稠的泥浆，双腿在泥底踩到了一些坚硬的东西——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树根，可能是更久以前死在这片泥沼中的某种生物的骨骼。她不去想。只是朝那光走。泥浆越来越深，越来越黏，她的步伐越来越慢，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耗尽全身所有残存的力气。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失去最后的热量，寒冷不再是外面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骨髓里往外渗透。她知道自己在发抖，但她甚至感觉不到发抖了，只剩下一种遥远的、麻木的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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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的脚踩空了。淤泥下方没有底。她整个人瞬间下沉，黏稠的黑泥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她的耳朵、鼻腔、口腔。她拼命挣扎，双手抓住了一截从泥壁侧面伸出来的树根——那树根很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在她手指的抓握下发出一种柔软的、像陈年皮肉般的触感。她死死抓住那根树根，指甲抠进苔藓深处的木质纤维里。泥浆淹到她的下巴，她仰着头，鼻子勉强露出泥面，呼出的白气和沼泽的沼气混在一起，在蓝色冷光中拉出一缕一缕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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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到那光源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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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沼泽最深处的泥壁夹缝中，嵌着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蓝白色冷光的陨石碎片。那东西大概有一整座稀人石屋那么大，表面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半熔融状态的金属质感，但并不反射任何光线，而是从内部深处持续不断地散发着那种带有荧光的、仿佛活物脉搏般跳动的光。光不是均匀的，而是沿着陨石表面的纹路流淌——那些纹路不像天然的裂痕，更像是某种刻意雕刻的、极其复杂的网状图案，每一根线条都细如发丝，却又清晰得不可思议，在冷光中微微浮现又隐没，像某种跳动的血管系统。那东西嵌在泥壁里，一半埋在淤泥中，另一半裸露在外，光芒穿透层层泥沼，将整片沼泽地底照得如同一个诡异的、蓝白色的水底洞穴。腐烂的树根、沉没的兽骨、缠结成球的藻类，全都在这种光线下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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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卡挂在树根上，浑身的肌肉都在尖叫着请求她放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下——没有底。泥浆之下是更深的泥浆，然后是水，然后是更深的黑暗，那黑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看不到底，看不到任何可以踏脚的东西。如果她松手，她会沉下去，一直沉到底，沉到那枚陨石碎片所在的位置，沉到那些蓝色的冷光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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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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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体重和泥浆的黏稠吸力把她猛地往下猛拽。她闭上眼睛，身体被黏腻冰冷的泥浆完全吞没。耳朵里灌满了泥和水，鼻腔咽喉里全是那种浓郁的腐臭和金属腥味混合的污浊液体。她在黑暗中下沉，翻滚，像一截被洪水冲走的朽木，被泥流的搅动推来搡去。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胸腔开始剧烈地收缩，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四肢狂乱地摆动。她碰到了石头，碰到了断裂的根须，碰到了一些冰凉光滑的、可能是巨大骨骼的东西。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一块坚硬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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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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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石。她在陨石的正中央。那些在她撞上来的瞬间全部发出了刺目的蓝光——不是之前那种隔着淤泥看到的一明一灭的柔和脉动，而是一种猛烈的、直刺骨髓深处的蓝白色强光，像一把冰凉的手术刀切开了她濒临溺死的意识，直直地插进她颅骨最深处。她的身体贴在陨石表面，麻布内衣被泥浆浸透，薄薄地贴在她纤细瘦削的身体上，她十二岁刚刚开始发育的胸脯隔着潮湿的布料直接压在陨石的金属表面上，那表面不是冰凉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微微高于体温的温热。感觉像压在一个沉睡的巨大野兽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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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那些网状纹路中涌出来，顺着她贴合在陨石上的身体轮廓流遍了她的全身。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刺痛——不是灼烧，不是电击，而是无数根细到肉眼看不见的针，同时刺入她全身的汗毛孔。那种感觉从皮肤表层穿透真皮，深入血管，随着她的心跳沿着每一根血管扩散到全身。她的身体开始本能地痉挛，但那些光流已经比她自己的神经信号更快地占领了她的每一块肌肉。她动不了。只能睁着眼漂浮在这片蓝白色的光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