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自己的柜子，开始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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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恤从头上扯下来时，手臂上的皮肤被扯得有点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算白，但和刚才看到那些常年户外工作的比起来，还是显得淡了。肩膀有点红，锁骨那一块尤其明显。他想起梦里那个人身上那些疤痕，那些像勋章一样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晒伤挺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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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仔裤褪下来，叠好，放进柜子。内裤也脱了，叠好，放进去。光着身子站在柜门前，他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动。周围人那么多，走来走去的，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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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他告诉自己。别站着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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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毛巾，关上柜门，往浴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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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玻璃门，热气扑过来。比外面更热，更闷，水声更大。淋浴区沿墙排开，二十几个位置几乎坐满了。有人在冲头，有人在搓背，有人在聊天，水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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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端着盆，沿着墙走，找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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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位置，有人。第二个，有人。第三个，也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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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第五个位置时，终于看见一个空着的矮凳。盆还没放下去，就发现旁边的人正扭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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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但好像又没看见他。那双眼睛直直地对着他的方向，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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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那个……请问，这里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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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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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还是看着他，还是那个表情。眼睛没眨，嘴唇没动，就那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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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等了两秒。三秒。四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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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水声还在响，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溅起的水花落在他小腿上。但这个人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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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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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那个人的嘴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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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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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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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什么状态里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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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他说，声音低低的，平得没有起伏，“可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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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松了口气，把盆放下，在矮凳上坐下来。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打在肩上，有点烫。他调了调，水温合适了，才开始往身上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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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个人也继续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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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水声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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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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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很白。不是那种晒不黑的健康白，而是真的白，白得像没怎么出过门的那种。皮肤在浴室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色，像是瓷器。但身材很好。肩宽背厚，肌肉线条清晰，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块头，而是匀称的、紧实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的那种好。手臂很长，手指也长，握毛巾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慢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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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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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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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也正好转过头，又用那种直直的目光看着他。这次焦点对了，是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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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你。”那个人说，声音还是低低的，“那个店。买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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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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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电城。那个反应慢得可怕的店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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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你。”他说，“那个……荒男电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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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个人点点头，动作很慢，像点头这个动作需要思考一下，“买了摄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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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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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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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继续流。幸助往身上打肥皂，那个人继续用那种慢动作洗自己的。周围的声音还是很吵，但这两个人之间的几平米像是被隔开了一样，安静得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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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一边搓胳膊一边想，这个人平时也这样吗？反应慢，话少，看着人发呆。但身材是真的好啊。那个背，那个肩膀，那个手臂的线条——平时穿着那件粉色工作服看不出来，脱了才发现是这种体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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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好的身材，平时会做什么运动呢？健身房？还是别的什么？不过以这个反应速度，打球肯定不行，球到跟前了估计还在想“啊，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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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龟兔赛跑》。乌龟就是这样的吧，慢吞吞的，一步一步的，但最后赢了。这个人也像乌龟。不是贬义，就是那种……慢得让人急不起来，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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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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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又转过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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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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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幸助赶紧收起笑，“就是想起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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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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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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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继续洗。幸助冲掉身上的肥皂泡，又洗了头。那个人还在洗手臂，动作慢得像是手臂有三十米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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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了。幸助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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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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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看着他，又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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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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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走了两步，又回头：“之后……在那个店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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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看着他，这次反应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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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他说，“我等候您的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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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很正式，像在念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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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点点头，走进浴池泡了一会儿。热水漫过肩膀，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他闭着眼，听着周围的水声和人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慢慢沉下去，变成模糊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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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够了，出来，擦干，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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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衣服走出更衣室时，那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还在洗。动作还是那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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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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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似乎感觉到目光，转过头，又用那种直直的目光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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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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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松之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街道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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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公寓，打开101室的门，换鞋，开灯，开空调。冷气慢慢涌出来，带走身上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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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出来，他躺到床上。空调嗡嗡地响，窗外传来夏夜特有的声音——虫鸣，远处的车声，偶尔有人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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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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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那个洞，那些胶水，那个慢吞吞的店员，还有茎尔那句“我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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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千万不要忘记定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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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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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还在嗡嗡响。虫鸣还在叫。窗外的夜色很浓，浓得看不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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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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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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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外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虫鸣从草丛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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