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幸助正在打扫公寓门口。竹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将昨夜风吹来的落叶和灰尘聚拢成小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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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传来开门声。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独特——沿着楼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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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抬起头。沼绳茎尔站在楼梯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白色的花衬衫——衬衫左右两侧各印着一只作下山势的老虎，虎纹在黑白底色间狰狞却又不失威严。衬衫仍然只系着最下方的两颗纽扣，从胸腹处大大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缠着的白色“晒”（さらし）——那是传统武士用来保护腹部的绑带，此刻紧紧裹着茎尔结实的腰腹。绑带上方，饱满的胸肌上蔓延着大片的纹身，在敞开的衬衫缝隙间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图腾。黑色的西装裤，黑色的皮鞋，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一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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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幸助下意识开口，“是要出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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茎尔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亮，也更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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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故问。”他开口，声音低沉，“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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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愣了一下，竹帚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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茎尔似乎也意识到语气太重，眉头微皱，那道伤疤在眉间拧起：“……晚上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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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身走向公寓大门，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夹克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腰线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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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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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站在原地，竹帚的柄在手中微微发凉。他低下头，继续扫地，但动作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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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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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不想和我聊天呢？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细小而尖锐，像扎进指尖的木刺。他摇摇头，试图甩开这无谓的想法，但那种微小的、被刺伤的感觉却留在那里，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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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扫完毕，他拿出钥匙，打开102号房的门——这间房空置已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和空房间特有的、微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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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来。然后是201号房，同样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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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01室，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电表下方的墙壁——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那个隐藏通道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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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通道里都打上了偷窥用的小孔……好好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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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咬咬牙，走到墙壁前。手指沿着接缝摸索，找到右上角那个微小的凹陷。他用力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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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黑暗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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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去，关上门。通道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空气不流通，有灰尘和旧木材的气味。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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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果然有小孔——很小，直径大概只有两三毫米，分布在每个房间对应的位置。他凑近自己房间对应的小孔，眯起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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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受限，但能看见自己房间的一部分：矮桌，摊开的管理日志，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房间，有种奇异的陌生感，像在窥视别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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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通道，墙壁重新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幸助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海报——是去年夏日祭典的宣传海报，一直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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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上胶水贴在孔洞上，海报严严实实的盖住孔洞，想象中的偷窥者也随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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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有点快。他靠在墙上，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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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之汤在上午几乎没人。幸助冲了个简单的澡，热水洗去了打扫带来的灰尘和莫名的烦躁。几之进大叔在柜台后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在给某种无声的音乐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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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澡堂时，已经快十一点。阳光正好，不烈不柔，温暖地洒在街道上。幸助忽然不想马上回公寓，便朝车站前的公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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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不大，但在这个时间充满生机。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手里的拐杖靠在腿边；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小孩伸出手，试图抓住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几个小学生追逐着跑过，书包在背上跳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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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在喷泉边的长椅坐下。水柱起起落落，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他闭上眼睛，感受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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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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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那种事咱不管。规矩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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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略带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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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睁开眼。隔着一个花坛，另一张长椅上坐着沼绳茎尔。他旁边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花哨的衬衫，耳朵上打着好几个耳钉，正低头听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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茎尔衬衫短袖处出蔓延出一点纹身。他说话时手指间夹着烟，但没有抽，只是任由烟灰慢慢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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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毛小弟点头：“是，哥说得对。那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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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自己看着办。”茎尔弹掉烟灰，“咱不可能每次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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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茎尔的目光扫过公园，与幸助的视线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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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幸助看见茎尔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慌乱的表情——但那表情消失得太快，快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茎尔的表情很快恢复成惯常的、略带不耐烦的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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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黄毛说了句什么，指了指车站方向。黄毛连连鞠躬，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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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剩下茎尔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他抽了口烟，吐出烟雾，然后看向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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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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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好巧。沼绳先生也是来散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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茎尔沉默了几秒。烟在他指间缓慢燃烧，烟灰又积了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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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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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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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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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没听懂：“收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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茎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保护性的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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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收保护费。”他说得很直接，没有迂回，甚至带着点“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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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助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公园里的欢笑声、喷泉的水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所有这些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更加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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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幸助勉强笑了笑，手指在背后无意识地摩挲着体恤，“是、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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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那个猜测终于被证实了。黑社会。暴力团。那些伤痕，那把短刀，那些神秘的行踪，还有那种与周遭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