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 來自函館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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鎌倉的一夜，彷彿是遙遠夢境中的往事一般，東京的日常又重返身邊。從我九段書齋窗外望見的景色，與往日相比並無二致。然而，眺望那景色的我之內心，卻已與踏上旅途前截然不同。我的腦海中全是他的身影。他那不知是少年還是少女的面影。藉煙火之名講述的、那哀愁的身世。以及分別之際，對我的邀約既未肯定亦未否定，只留下一句不可思議的「猿樂町是令人惶恐之地」的那雙謎樣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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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底某處期待著，他或許會寄信來。不知不覺間，一日數次查看信箱已成了我的日課。然而，遲遲未有他的音訊，遞送到我手中的，盡是些乏味的帳單或學會通知。一週過去，我那淡淡的期待，也即將溶化在東京夏日的蒸溽之中消逝而去。那夜之事，終究不過是夏日的一場幻影嗎？就在我這般死心之際，某日下午發生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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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也幾乎是出於義務般地窺看了信箱。當發現其中靜靜躺著一封陌生的信函時，我的心臟突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那是一封紙質上乘、觸感微硬的純白和式信封。哪裡都未寫寄信人的名字。只有信封左下角，印著一枚應是象徵花朵的銀色燙金小校徽，其下用明朝體鉛字靜靜地印著學校的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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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竟不爭氣地微微顫抖著。我拿起那信封，如急行軍般回到自室的書齋，關上了門。在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前，我重新檢視了那封信。我雙眼死死釘在了印刷著的校名、及其末尾的詞彙上。那裡，確鑿無疑地印著「女子學院」四個字。我的思考，在那一刻完全停滯了。對於那校名的字串，我感到一種奇妙的既視感。那與距離我居住的九段不遠的猿樂町上、那一所自古便有的名門女校之名分毫不差。唯一的區別，僅在於他就讀的學校名稱前，冠上了「函館」這一地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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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果然是女子嗎？可是，那舉止、那中低音、那喉頭微弱的隆起，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我的腦海中，無數個問號捲起了漩渦。抑或是，那所學校允許有特殊隱情的男子入學不成？信封上蓋著的函館郵戳，雄辯地訴說著這封信確是他從學校宿舍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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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用裁紙刀拆開了信封。從中滑落的，是與信封同樣上乘的一張純白信紙。上面用深藍色的墨水，綴滿了驚人端正的文字。從他那白皙的指尖，竟能誕生出如此這般、宛如印刷鉛字般毫無破綻、卻又湛滿某種冷冽之美的文字，我不得不再次感到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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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辭藻極為優雅。首先是為日前鎌倉之夜突然搭話的失禮致歉，接著是對未能預想到的共賞煙火一事，表達了鄭重的謝意。關切我身體狀況的語句，亦沉穩得不似年下之人所寫。然而，關於他自身的境遇，以及那夜對話的後續，信中卻隻字未提。那裡存在的，僅僅是作為事實排列而成的美麗文字罷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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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我即將讀完這封短信時，就在最後數行，記下了一句再次劇烈撼動我心弦的話語。 『盂蘭盆節時分，奉命歸返駿河台老家一週，特此報告。』 其下，署著他的名字。那是個彷彿從古老歌集中走出般的、響著風雅音韻的名字。那乍看之下難辨男女的文字組合，彷彿正表徵著他這個人的存在本身。我在心中，將那名字反芻了無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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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信箋置於桌上，暫且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天花板。「女子學院」這一事實，非但未能解開鎌倉之夜的謎題，反而將其化作更為巨大、不可解的事物擺在了我的面前。他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個問號，比以往更沉重地壓在了我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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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那重壓般的謎之霧靄彼端，射入了一線光明，這亦是事實。盂蘭盆節。屆時，他將回到東京。我也許，能與他再會。 我再次拿起那封信，用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筆跡。在那冰冷的觸感深處，我回憶起了那夜，他指尖微弱的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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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白日夢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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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這也是我應循世俗習尚、歸省鄉里探望父母的時節。然而，他那句將在盂蘭盆節時分返回駿河台老家的話語，宛如一根看不見的楔子，深深打入我的心中。我向老家去信，編造了為了研究務必前往大學圖書館這般冠冕堂皇的謊言，獨自一人在九段的寓所中靜靜度日。書齋窗外傳來的蟬鳴，已過了盛期，顯得有些無力，彷彿在宣告著夏日將盡。我每日都會將那日他寄來的信箋反覆重讀數遍。每當我在心中反芻那記在信上的風雅之名，他那不可思議的存在便並非幻影、而是作為確切的實體迫近我的心頭。可是，即便入了盆節，他也遲遲未有聯絡。明明駿河台與九段不過近在咫尺。我的期待一日日地乾癟下去，那封信果然不過是社交辭令罷了——我懷著這般近乎死心的情緒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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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盆節將盡、西曬的日光格外強烈地射入室內的一日午後。當我在書齋從微睡中醒來時，聽到了玄關門戶被人「叩、叩」地、客氣地敲響的聲音。全無來客的預定，我心懷詫異，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向玄關。拉開格子門，只見一名女學生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白色的水手服，藏青色的百褶裙。那身裝束，無疑是我家附近的女子學院的夏季制服。她將白色的圓頂帽壓得低低的，手中緊緊握著黑色的皮革書包。那無懈可擊的清純站姿，正宛如良家女學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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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並未認出是誰，感到甚是困惑。是鄰近的女學生來請求捐款之類的嗎？ 「請問是哪位？」 我如此詢問，那名學生便將提著的書包輕輕置於地面，用雙手摘下了帽子。隨後，倏地抬起了臉。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張臉，毫無疑問，正是那將我的心佔據了近一個月之久的、他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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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的頭腦卻無法立即理解眼前的光景。與鎌倉所見那凜然的褲裝截然不同，此刻是隨風飄動的裙裝。其下伸出的雙腿，被白色的短襪與黑色的皮帶鞋包裹著。我的雙眼，死死釘在他——不，是她的那身過於意外的服裝上。 正當我呆然佇立之時，他徐徐開口了。 「突然造訪，深感抱歉。日前在鎌倉，承蒙您的關照了。」 那聲音。啊啊，錯不了。正是在鎌倉之夜的走廊上聽到的、那分不清是少年還是少女的、不可思議的中低音。聽到了那聲音，我終於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名女學生，確是那位白鳥君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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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一個結論在我的腦海中馳騁。果然，是這麼回事嗎。他是女子啊。鎌倉時的褲裝，定是函館女子學院某種特殊的制服或野外活動用的服裝，而這才是她本來的姿態，肯定沒錯。這麼一想，甚至覺得至今為止所有的謎團，都在瞬間冰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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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種類似安心的情緒，隨即便轉變為了另一種困惑。 「不，可是，妳……那個……」 我語塞了。正值妙齡的女學生，竟毫無預告地隻身造訪獨居男子的家。世俗體面，鈍重地勒緊了我的腦袋。還有鄰里的目光。這無論怎麼想，都甚是不妥。 「女孩子家，獨自來到這種地方……可是不行的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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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這般說著，似要諭導那名少女，內心卻對該如何是好感到束手無策之時。她將此前浮現在臉上的困惑神情倏地抹去，用我未曾見過的、真摯無比的眼神注視著我。隨後，用凜然、卻又帶著幾分悲痛響動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是誤解。」 「咦……」 「所以我說，那是誤解。」 她向我這邊踏出了一步。 「請不要被外表所迷惑。我就是您在鎌倉遇見的那個『僕（Boku）』啊。是貨真價實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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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從她、不，是從他的口中，初次清晰地道出了這個詞彙。然而，在那主張與我眼前的「穿著裙子的女學生」這一姿態之間，橫亙著過於巨大、滑稽，且悲劇性的矛盾。 我究竟該相信她的話語，還是該相信親眼所見的光景，已全然分不清了。她的眼眸真摯無比，看起來絕非在說笑或撒謊。 「那麼，這副模樣，究竟是……」 正當我欲發出新的疑問之時，遠處的寺廟傳來了宣告黃昏的鐘聲，咚——地，沉重地迴響著。我與她，依然佇立在玄關前，就這樣被遺留在了夏末那漫長的午後光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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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扭曲的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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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告黃昏的寺鐘，咚——地，沉重地響徹四方。那悠長的餘韻，彷彿將佇立於理性岸邊的我，與佇立於不可解深淵的她之間那條決計無法跨越的溝壑，挖掘得更深了。方才清晰斷言「是男人」的她的雙唇，此刻緊緊抿著。那雙眼眸，靜靜地審視著我的狼狽與常識這等淺薄的心緒，並在此之上，彷彿仍在宣告著那不可動搖的真實。我已全然分不清，究竟該信她那番主張，還是該信這親眼所見的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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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副模樣，究竟是……」 對於我好不容易才擠出的質問，他微微垂下了視線。那長長的睫毛，承著夕陽的餘暉，投下了陰影。 「……這是，為了讓我不再是我，而穿的裝束般的東西。」 那是太過謎樣、帶著文學迴響的回答。 「從函館的分校，來到這東京的……本校所在的土地之際，有幾條必須遵守的規矩。」 他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緣由。那聲音，宛如在講述遙遠世界的故事一般，缺乏著現實感。 「像我這樣的人，決不能在本校學生的眼中映照出異質的色彩。必須徹底作為眾多『女學生』中的一員，溶入風景之中。這便是，一族與學校之間交換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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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番說明，非但未能解答我的疑問，反倒更凸顯了其中的怪異。對本校的表面功夫。溶入風景。與一族的約定。那字字句句，都在向我暗示著將他束縛的、看不見的鎖鏈的存在。我強烈地感覺到，這番話不該繼續站在玄關口談論。為了理解這怪異的現實，首先，我自己必須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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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站在門口說話也不像樣。進來吧。」 我用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生硬、卻又不容分說的口吻催促著他。那定是混合了對他異樣感的不信任，以及凌駕其上的知性渴望，所產生的極不協調的聲調吧。他彷彿吃了一驚般抬起頭，躊躇地搖了搖頭。 「可是，我……以這副模樣，怎能弄髒了您的門檻……」 「是男人吧？」 我彷彿反過來利用他的主張一般，靜靜地，卻強有力地說道。 「既是如此，便應當無需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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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我這句話，他似是一瞬屏住了氣息。隨後，彷彿認命了一般，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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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在玄關脫鞋，直至步上座敷的一連串動作，我近乎執拗地用目光追逐著。他僅用指尖將脫下的皮帶鞋鞋尖輕輕一轉，分毫不差地擺放在玄關角落。而在榻榻米上行走時，幾乎聽不見足音，宛如在水面上滑行般，靜靜地移動。當我拉開客廳的拉門，他毫不猶豫地在門前正座，直到我催促，絕不踏入室內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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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的舉止，比我至今所見過的任何良家千金都要完美洗練。難道說，雖生為男兒身，卻被將作為女子生存的教育，徹底敲打進了骨髓之中嗎？他口中所謂的「規矩」與「家規」，緊緊束縛著他的靈魂，讓他以這般太過美麗，卻又太過扭曲的形式存在於此。我終於開始理解那事實的一端，對他所背負的命運之沉重，感到心情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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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廚房準備茶水，努力平復著劇烈動搖的內心。未幾，當我將載著茶具的托盤端至他面前時，他雙手觸地，深深地低下了頭。並且，若非我勸茶，他絕不伸手觸碰茶杯。那副姿態，早已遠遠超越了我那到底是男是女的卑俗質問。那裡，唯有一個被命運註定活在嚴苛戒律之中的、令人痛心的美麗靈魂存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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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曬射入的靜謐座敷中，唯有他啜飲茶水的微弱聲響迴盪著。我與他之間，投下了兩道長長的、絕無交匯的影子。我不知該從何問起，只是默默地凝視著他的臉龐。他的眼眸中，已沒了在玄關時那般主張的強烈，如今唯有一種彷彿已對一切死心了的、靜謐的悲傷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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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虛構之學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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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沉重的沉默，無論如何都必須打破。我懷著如履薄冰般的心境，問出了最為穩妥、甚至可謂是儀禮性質的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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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生活，如何呢？……可還愉快？」 關於他那異常的學校生活，我心中明知絕不可能愉快，卻也尋不出其他該問的話語。那便如同是在社交場合中交換的、毫無內容的寒暄一般。面對這般深刻的事態，對於只能做出如此凡俗應對的自身，我內心深感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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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我的發問，他似是被戳中了虛處一般，霎時間眨了眨眼。隨後，宛如長年積累了排演經驗的演員一般，倏地調整好了表情，靜靜地，且流暢無滯地答道： 「是的。托您的福。老師們都很親切，朋友們也都待我極好。」 那回答，太過完美，太過模範了。然而，在那聲音中感覺不到任何情感的起伏。他的雙眸，雖看似望著我，實則彷彿正注視著那遙遠彼方的、空無一物的空間。他所講述的「學校」，究竟是指何物呢？作為女學生結交友人，作為女學生勤勉向學。這對於主張自己是男人的他而言，決計不可能是真正「愉快」之事。他的那番話，太過空洞，且令人痛心地響徹我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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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那場面話般的回答，我決意再向前踏出一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