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长靴踏在洁白的新雪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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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这么晚还要出去啊？”有人远远瞧见，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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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宗恒应了一声，“你们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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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你早点回来啊！”又有此起彼伏的殷殷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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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还夹杂着一声抱怨：“今天柴火足够了，怎么我这根暖气管还是比别人低两度？”声音明显比其他年轻人的要苍老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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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衣脚步慢了下来，回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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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高声顶了回去：“老严头，你砍的柴只有别人一半多，贡献点不够，只低两度都是照顾老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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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严头正是他之前去树林砍树，那个干活偷懒被猫眼妹子教训的老头。他随意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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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和宗恒正踏着雪，离开基地，走向白色世界的脱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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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影，雪原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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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又穿上那件暖和的大衣，兜帽把风雪挡得严严实实。这会儿他已经知道，因为进入白色世界时，他恰好穿着宗恒的外套，得到系统部分认可，才在百分之百的记忆覆盖下，得以保持部分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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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恒看他落后两步，驻足等他，朝着他伸出带着厚手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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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走两步迎上去，两只手套紧紧握在一起。雪静静地下，落在两人头顶、发梢。仿佛就这样牵手走着走着，就一起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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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严头，”时衣一说话，呼出的热气就凝成淡淡的白雾，与雪花共舞，“是不是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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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恒把他的兜帽紧了紧，回答道：“是有点奇怪。他年龄比别人大了一截，但我检查过他们在黄色世界实验室里休眠的身体，所有人外表都是年轻的。如果我研究一下，应该可以做出那种……就是让人进入虚拟时空以后，能变成不一样形象的过滤器，技术上应该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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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形象功能？”时衣点头，“的确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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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虚拟形象功能。但我在白色世界里，并没有设定任何虚拟形象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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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时衣了然一笑，“但是我的黄色世界的接口，是可以让人选择虚拟形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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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有什么特别吗？他是谁？”透过两层厚厚的棉料，宗恒握紧时衣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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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衣想起刚进入黄色世界时，跟天天讲过的那个起重机救蚂蚁的故事，轻笑一声：“谁知道，也许是起重机想吊走的大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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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重机？大象？宗恒不明所以偏头看他，揣摩了一下“吊走”两个字：“你要吊走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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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衣却不以为意摆摆大胖手：“不要，我是蚂蚁，不是起重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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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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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时衣讲了起重机救蚂蚁的故事，得意道，“我编的，我是不是很会讲蚂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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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恒想起另一只蚂蚁，只差一点就能吃上面包屑，却被关进火柴盒的蚂蚁，沉默了几秒钟，才道：“嗯。”握着时衣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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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漫天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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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白茫茫，只剩下两道身影执手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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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行深深的脚印在雪原上一路延展，直通向登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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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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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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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衣仰起面庞，一片绒毛般的雪花翩翩飘落，吻上他额角那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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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双手，扑到宗恒怀里：“恒哥，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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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恒反射性搂住他，略为僵硬的身体下意识放松少许，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刚才说背你走，你又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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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衣道：“刚才想和你一起走。现在，想和你一起，信仰之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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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恒垂眼看他，双眸中似有雪光闪动，然后微微矮下身，托住时衣两边大腿，把他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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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比十一年前轻了很多，在他怀中，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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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恒狠狠深吸了一口气，如冰的冷冽在胸膛内散开。这一刻，他真切地理解了什么是信仰之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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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断后路，看不见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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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衣说得是真的吗？还是全都是骗他的？一旦离开这里，这位创造者——此刻依恋着他怀抱的架构师，是会如同许诺般与他相拥到最后，还是会第一时间用某种超出他掌握的方法消失，永不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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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无从得知。他能抱紧的，只有眼前这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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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真的要为这一秒，去跨越无尽深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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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还来得及，他还来得及反悔！这是白色世界，在这里，生杀予夺在他一念之间，一只手，就能轻易地、永久地抓住眼前这缕灵魂，抓住这只笼中鸟。而外面是时衣的世界，他一放开手，鸟儿重获自由，就会展翅高飞，再不回头，再不看他这个NPC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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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要他不放手，只要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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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牙关狠咬，双臂用力收紧，隔着厚厚的大衣，死死箍住怀中瘦骨嶙峋的腰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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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衣被勒得几乎要窒息，却甘之如饴，两手环扣宗恒的脖子，嘴唇贴到他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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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哥，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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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轻如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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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热气息痒酥酥喷进耳孔，宗恒猛然闭上了眼，像是要切断什么乱人心闲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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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劲风卷着雪扑来，时衣大概受不住冷，把头往他颈窝里一埋，还不老实，又伸出舌头，飞快在他颈部血管上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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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恒颈上青筋突突一跳，终是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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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风入喉，刀子一般，刺得他嗓子一阵血气翻涌。他把人往上托了托，喉结滚动，咽下那口带血的寒气，嘶哑的声音随着冷风，在空旷雪原上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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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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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两道身影消失在这方白色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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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之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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