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們好了。」小琪那興奮高漲的聲音傳來，急不及待的喊道「媽妳看，這個妳記得嗎？這是妳以前穿過的裙子，這樣穿好看到不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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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好看，而且非常稱身……整個人的氣質都煥然一新呢。」讚不絕口之後，妻子忽爾喊道「但只穿這個不行，餐廳冷氣大，我給妳拿一條跟這裙子很相襯的圍巾，等我一下下。」然後便是一陣急匆匆而且亮堂的鞋跟踏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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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大廳上背對著的我，默默看了時間，該慶幸時間尚算充裕，畢竟我一直都有緊記要把妻子和女兒的妝扮時間都計算進去。儘管是自己打本出資的餐廳，但我還是奉守生意往來的第一原則：守時。雖然餐廳業務早已步入正軌，盤面帳目早已能夠收支平衡，但阿信仍然堅持讓我持股，說餐廳這個行業的資金流動既大且快，不能沒個資金雄厚的人守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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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鞋跟聲，是妻子的聲音「來，我幫妳圍上這個……Perfet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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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回謝的聲音竟不是女兒，而是那個小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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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我們走了……妳爸已經等很久了。」隨著聲音接近，妻子這才喊我道「老公，可以起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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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女生……」本來想要故意抱怨一下，但一轉身一抬頭，目光從妻子身上溜到女兒身上，再被她們身後那個穿上妻子晚宴裙的小曼吸引過去了……糟糕，我本來想要說些什麼來著？怎麼她們三個都像一副等待我說話的樣子？儘管說些話吧，假咳一聲續道「妳們女生好了便好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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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以往，週日是家庭日，所以今晚只能由我開車。雖然說三個女人一個墟，但妻子畢竟是名門出身，而且好像有點代溝的關係，完全無法在小琪和她朋友之間的話題摻一腳。所以此時此刻的車上，前座的我們夫妻倆有點沉默，後座的兩個年青人則無風起浪似的聊個不停……從後視鏡裡打量那個小曼，該怎麼說呢，竟然穿著妻子很喜歡的晚宴裙，還披著我特意從外國買回來送給妻子的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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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心裡冒起一堆嘀咕，卻又無處可以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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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位於市中心舊城區一隅，本已是文化經濟重心，從本地小吃至咖啡茶室，從地踎食肆至高級餐廳，這裡應有盡有。本來出資在我，我的選址是在新城區的大型商場，但阿信不想被商場的規規條條套牢，所以才挑選此地——把一幢老舊房子全租下來，重新裝潢成一個別具風格的高級餐廳。果然他在搞餐飲這回事上，具有他的獨到眼光。頭一年名氣上來了，第二年已經收支平衡，第三年已有不少飲食雜誌主動上門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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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開到門口，還沒停好車子，妻子已跟門面等候的領班打上招呼——晚上八時的餐廳，阿信此時此刻應該忙得不可開交，因此一直以來都是這位領班來招呼我們。他跟旁邊的小弟招一招手，讓他過來我的司機門側侍候，領班則先後為副駕和後座開門，接待妻子和女生們下車。而我則在推開車門後捎了一張鈔票給那個小弟，然後頭也不回的讓領班帶著進入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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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來說，我不喜歡過份的排場……但排場確實讓人有一種像吸毒般的癮子。從我們進入餐廳一刻，座無虛席的客人們都在往我們身上投來注視目光。這些客人是誰我不在意，因為我們不會跟這些人客待在同一地方用餐，二樓的包廂裡有我的專屬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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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們的包廂後，領班和另一位侍應先後拉椅安排我們上座——包廂裡的是一張大圓桌，大概滿打滿算能夠坐上八至十人。領班是這裡的老員工，他很特別，亦很坦白。收過幾次我打賞的小費後，某一天突然私下前來跟我說，他是我的員工，領著薪水招呼客人是他本份，何況是招待我這個當老闆的。如果我在招待外國客人的話，這樣子的打賞可以突顯財氣大度，他樂意收受小費；但如果只是我們家的家庭聚餐的話便不用特意每次打賞了，這會顯得客氣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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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說話固然有理，但亦唐突得似是往我臉上潑冷水，故此我還是能挑到時機幹這事——當著他身旁的侍應捎出大鈔給他，說「來，幫我打賞給那些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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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沒問題，我代他們先行多謝沈生。」對於這個做法，領班當然心領神會欣然接受。掀起衣袖看看手錶，說道「沈生沈太，First dish會在五分鐘後上來，沈太，餐酒一如以往的安排就好？沒問題。沈小姐……呃呃，沈小姐和她的朋友只要檸檬梳打水就行，對不？那我先不打搞你們了，如有任何需要，我們就在外邊隨時候駕。失陪。」把話說罷，他一邊領著小弟侍應離開，一邊把剛才的大鈔塞進小弟的口袋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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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才剛送走領班，回過神來才發現……妻子當然坐在我的右邊，但左邊的第一個座位上的人竟不是女兒小琪，而是那個小曼。她們倆什麼時候掉換座位的？剛才不是看著她們倆入座的嗎？發生啥事……看向女兒，她明知道我在瞪她，但她故意視若無睹一樣的在那邊玩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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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煙消雲散的嘀咕，又在此時此刻開始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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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曼感受到我的注視，默默給我含笑點頭，然後默默別過了臉……該怎麼說，螓首蛾眉，桃腮杏臉，明眸皓齒，本就是一個美人胚子，就算不施脂粉但只要穿著舉止大方得宜，她的氣質甚至比小琪……不，應該能夠比肩妻子。就像當下，她穿著妻子的黑色絲質晚宴裙，披著我送給妻子的名牌圍巾，那上頭還隱隱飄逸著妻子的香水氣味。如果她以這身裝扮示人，我想沒一個人會想像得到她的真正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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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不就是換個座位罷了，別瞪得那麼兇狠好嗎？你會把人嚇著的！」小琪的聲音把我喚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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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妳要不要坐過來我這邊好了？」妻子跟她招手打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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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我……我可以試著坐一下好了。」那個小曼默默的點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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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了？」哭笑不得的我，無奈的道「別把我當作是吃人的怪物看待好不？我什麼話都沒說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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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酒水，然後在領班的介紹下上了頭盤，是俄式土豆沙拉融合法式尼斯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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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曼的舉止有點微妙，雖然低著頭，但還是眼睛溜轉打量我們的動作……然後才摸起了一隻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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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這不是沙拉叉。」小琪突然以不高不低的聲量說「這個短一點的才是吃沙拉的，長一點這個是拿來吃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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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雖沒看見臉容，但從她的聲音聽上來好像是真的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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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小曼，拿錯了沒關係的。」妻子以一副和藹可親但不失威儀的態度說「聽姨姨說，這裡沒有外人，妳不用那麼拘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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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但我……我怕又給你們留下不好的印象。」說著說著，她的臉上竟然泛起了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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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的話中沒有指名道姓，我亦沒有插嘴多說，但妻子竟然拉著我手樂不可支的說「哎唷～印象什麼的真的不要緊。餐桌禮儀本來就是一些麻煩人弄出來的麻煩事情，就像妳身旁這個叔叔，還不是我手把手的親身教導呢。他當年也是什麼餐桌禮儀都不會，差沒一點便把湯盤捧起來喝的人來的。」要批評餐桌禮儀便批評餐桌禮儀去吧，怎麼要拿我的情況來尋我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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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話說回來，當年要不是妻子的教導，那麼招待外國客戶時出洋相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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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上來的是冷盤生蠔，只見穿上廚師裝的年青女生推著一車子進來，上有碎冰，還沒開殼的幾顆生蠔倒插其中。這個不是我的菜，但小琪和妻子特別愛吃。女廚師就在那邊默默工作，逐隻逐隻的打開蠔殼，擺盤，然後才一一送到我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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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小琪有主動教導她的朋友了，像怎樣吃，配的佐料，還有吃的次序等等。只見她在女兒的慫恿下，叉起了一隻生蠔就往嘴裡送——那個表情我搞不明白，臉頰鼓脹，雙目緊閉，身體和拿著叉子的手都在那邊顫抖抖的震動，不知道是對吃到美食覺得感動，還是對陌生的味道或口感感到衝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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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好吃嗎？」妻子也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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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那個小曼好不容易才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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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實話實說就好。」妻子心平氣和的引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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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她強顔歡笑的道「有點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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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吃的話的確會有點衝擊的……」妻子吃笑過後，遁遁善誘的解說道「但下一隻開始，妳可以逐點加一些檸檬汁或紅酒醋上去。我個人來說比較喜歡檸檬汁加一點蠔汁，不是蠔油喔，這樣吃下去才會把它的鮮甜都一次過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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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上前菜的前一刻，這裡的主廚，我的合伙人阿信才提著一杯紅酒，邁著如舞步般的步伐走進來。阿信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怪是怪在他平常都是文質彬彬，舉止談吐得宜的斯文人。但只要換上廚師裝束，就是那頂高帽子和鑲金邊的十扣廚師外套後，他會變了另一個人，就像現在喝著紅酒跳著一個人的舞步，朗唱著義大利歌劇的出場方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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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lequa o notte～Tramontate stell……All’alba vin……cero……」說他瘋狂嗎？阿信可以做出比一般廚師更好吃的菜，管理好一家星級西餐廳。但說他正常嗎？我沒見過如此聞歌起舞，不在乎別人眼光的文化踎子。我們見多見慣了沒事，但小曼的反應就像當年的我第一次觀賞一樣「Vincero～Vinc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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