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去正視自己變得有些奇怪的問題了。
正確來說，是她的尾巴莫名其妙長歪了。
那條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尾巴頭一回不聽使喚，尾端一直保持著心形，一聽見井之上瀧奈五個字便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體溫甚至高得讓她有種屁股在燃燒的錯覺，時不時還會突然軟掉──真的是軟掉垂在那邊！沒在跟你開玩笑！
錦木千束懊惱極了，但她佯裝淡定坐在櫃檯前，熟客上門打招呼被她左耳進右耳出，有客魔點餐被她完美忽視，一個勁地在那兒一下傻笑一下又裝正經，就這麼持續了幾天，中原瑞希終是看不下去了。
「不做事的話能不能麻煩妳滾出去曬太陽，別在這裡占著茅坑不拉屎行不行？」中原瑞希走到錦木千束身後，出腳輕踹她身下的椅子。
那句話才不是這樣用的呢，真粗俗，要是被井之上瀧奈聽見，豈不是又要拉低他們店內本就不高的水準？錦木千束托著腮如斯想著。
見她沒有絲毫搭理的意思，中原瑞希臉皮抽動，高高舉起手上餐盤對準那顆惡魔腦袋卻遲遲沒落下，忽爾開口道：「錦木千束，妳就老實承認了吧。」
聞言錦木千束僅是肩膀微微一抽，沒有其他明顯的情緒反應。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中原瑞希用鼻子呼出一口氣，語調充滿著無奈：「妳這傢伙……到底看上井之上隊長哪一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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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愚蠢的問題。
當然是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瀏海長髮脖子鎖骨眼睫毛牙齒眉毛頭上的光環又細又長的手指根本沒怎麼瞧見的舌頭還有，生氣的易怒的暴躁的炸毛的毒舌的冷漠的嘴上不饒惡魔的全部都可愛可愛好可愛──
錦木千束猛地收起逐漸母湯的笑容。「我沒有看上她啊。」
死惡魔，還敢嘴硬。
中原瑞希嘆口氣，實在不想繼續聞那戀愛的酸臭味，正打算離開去招呼客魔，眼角餘光好似瞥見有天使朝她倆走來，她便與那抹身影打招呼：「啊，井之上隊長。」
錦木千束極小聲地倒抽一口氣，若不仔細還真聽不出來，只是那條尾巴是鐵了心要放飛自我了，先前還只是變變形狀，現在倒好了，只是聽見名字就激動得像螺旋槳那樣高速旋轉，想不注意還真困難。
「口是心非的被虐狂，還是先管好妳那喜形於色的尾巴吧。」
中原瑞希落下這麼一句話便轉身去招呼客魔了。錦木千束清了清喉嚨，裝作若無其事地撥弄瀏海，將自己打理好後才猛力轉過身想與井之上瀧奈來個不期而遇，最好是能迎面撞上──
當錦木千束看見走來的天使是米卡時，春風滿面的笑臉頓時變得蒼白扭曲。
她原地跪下兀自崩潰，身後尾巴卻像與她處在不同時空，又是旋轉又是發燙，她便將羞恥與怒氣發洩在自己的尾巴上，兩手揪住細長的尾身不停劇烈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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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傢伙……爭點氣啊啊啊！」
她的尾巴又軟掉垂在手上了，明明看上去奄奄一息，尾端卻跳得賣力又招搖，還有些燙手。錦木千束嘆口氣，默默把尾巴塞進褲子裡，打算來個眼不見為淨。
說來，她已經好幾天沒在店裡見著井之上瀧奈了。
酒醉事件過後，井之上瀧奈便不再踏足這間店了。錦木千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獨自待在屋頂上的她，每天約莫傍晚時分會趁米卡不注意偷溜上去與她說話，可今日即便米卡就在視線可及的地方，錦木千束也想提早溜出去見她。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錦木千束一邊讚嘆自己將人界的語言用得維妙維肖，一邊偷偷摸摸溜進廚房，準備爬窗遁逃。
另一方面，獨自坐在屋頂上的井之上瀧奈正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離開那過於嘈雜的是非之地讓她的耳根子終於獲得片刻寧靜，卻沒能完全改善她身上疹子的問題。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擺脫這足以逼瘋她的搔癢感？她已經坐在屋頂上思考了好些日子，始終沒能得出一個像樣的答案。
就在這時，井之上瀧奈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有些意外自己竟頭也不回，儘管依舊不歡迎那只惡魔不請自來，也無法否認不知不覺她已默許了錦木千束的存在。
「嘿咻、嘿咻……」歷經千辛萬苦才終於爬上屋頂的錦木千束滿頭大汗，身上沾有不少髒汙。「喔──原來白天的屋頂長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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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見到井之上瀧奈的背影，錦木千束便感覺屁股在蠢蠢欲動，有些什麼就要衝破布料探出頭來，為避免待會褲子破洞而她渾然不覺，儘管再不樂意也還是將尾巴放了出來。
她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想脫離本體奔向井之上瀧奈的尾巴，那愛心形狀怎麼看怎麼丟臉，便抓在手上不放，與那名不近惡魔情的天使隔著好一段距離豪邁坐下。
「今天天氣真好。」
話才剛落，錦木千束就眺見遠方飄來一大朵烏雲。
她眨眨眼，瞳孔因緊張而在眼眶裡抖動，視線不知該座落何方，她有些不自在地撓臉。
「上次的仙女棒還有剩喔。」才怪，那是錦木千束排除萬難，特地留給她的。「今晚我們就在屋頂上玩吧？」
井之上瀧奈一語不發，瞥個一眼都吝嗇。錦木千束悄悄挪動屁股，不著痕跡地朝她靠近。
「啊！最近店長研發了一款甜點，忘記叫什麼名字了……待會我偷拿一點上來給妳。不吃可是會後悔的呦。」
井之上瀧奈仍舊不理不睬，錦木千束也持續往她的方向一點一滴地挪，最後終於抵達她身旁隔著一個位子的距離，這已是這些天來的一大進步。
一達成朝思暮想的其中一個願望，錦木千束就開始得意忘形，比如正大光明盯著她瞧，又比如知道她因為酒醉的事覺得丟臉才獨自窩在屋頂上思考天使生，突然興起逗弄她的壞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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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奈妳啊……」說這話時，錦木千束把頭擺正，與她一起望向遠方。「真的超級可愛的。」
此話終於引來井之上瀧奈開金口：「閉嘴，臭小鬼。」
啊，那冷漠的聲線可真好聽。錦木千束有些繃不住興奮的笑，於是急忙舉起一手摀住半張臉。
「別老是叫我臭小鬼嘛……明明就知道我的名字。」
井之上瀧奈又陷入了沉默，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展翅離開了，飛到天上她可追不上去，必須想點法子……
「吶，瀧奈。我們來打一架吧？」
話一說出口就立即被張牙舞爪的殺意包圍，一把槍直往她鼻上頂，其速度之快嚇得錦木千束趕緊用老方法纏住她的手。
同樣的情況幾乎每天上演，只要提到決鬥，井之上瀧奈就一定會給予反應，屢試不爽，差就差在她可以做到每天修正凝聚殺意的速度與舉槍時機。
啊。內心與表面上冷冰冰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好可愛、自相識以來就這麼彆扭的她好可愛、如此好懂的她好可愛、強到沒朋友而感到沮喪的她也好可愛。
井之上瀧奈……真的，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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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等等……我們還沒說贏了要對方做什麼耶？」雖是一如既往的戰鬥邀請，今日錦木千束卻別有目的。
井之上瀧奈聞言眉頭一皺，一開始只覺得這惡魔長相愚蠢，這幾天總感覺她笑得特別噁心，那尾巴也越來越詭異，老喜歡把對準臉部的槍移往心臟，又或者纏住她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
錦木千束好噁心。噁心到她想抽身離開。
錦木千束自顧自地與她約定：「要是我贏的話，明天就跟我到人類的世界約會吧？」
井之上瀧奈也自說自話：「把妳的髒尾巴拿開，少碰我。」
「跟我去人類的世界嘛，那裡很好玩的。」錦木千束不肯放棄。
「不去。」
「哎──為什麼呀？」
「我為什麼非要和妳去什麼人類的世界？」
「妳討厭人類嗎？」這倒讓錦木千束有些訝異了，她還以為天使族與惡魔族都對人類感興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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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值得我去喜歡那種弱小的群體。」井之上瀧奈板著一張臉，那一刻她親手掐滅了眼底僅存的微光。
錦木千束收起嘻皮笑臉，左手冷不防伸來握住那把抵在胸口上的槍，赤紅的瞳孔深處有著井之上瀧奈不曾見過的認真。
「對瀧奈來說，所謂的弱小又是什麼呢？」
井之上瀧奈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抿緊雙唇，彷彿還嫌不夠似地將牙齒陷進血肉裡，稍一失神，鐵鏽味便蔓延整個口腔。
所有離她而去的，全都……
「閉嘴……」她下意識迴避這個話題，抗拒的心理在體內起了化學變化，她再度陷入無法忍受的搔癢感與身心折磨。
「這麼說來在我們的世界裡，狩獵好像是基本，力量本身就代表一切……」
井之上瀧奈面露痛苦，額上青筋浮露，她忍無可忍，驀地使勁將錦木千束按在屋瓦上，罕見地朝她激動嘶吼：「──我叫妳閉嘴！」
自那次失控後她便有意識地壓抑所有不適感，因而在拉至極限的弦應聲繃斷的剎那，大地頃刻間裂出一長條如溝壑般深寂的大縫，以往低沉的地鳴之音此刻卻像尖叫一樣穿透進靈魂深處，街道上驚叫與哀號頓時四起──
然而在那股不講理的力量面前，錦木千束總是不為所動，就好像……好像她的煩惱只是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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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纏於手指的尾巴一圈圈鬆開，錦木千束呈大字型兩手一攤，如烈焰般火紅的雙眼毫不避諱地看進她的紫眸，眼底有著無盡柔光，此刻正溫柔地包裹著她。
井之上瀧奈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景況。
錦木千束不再束縛著她，她卻沒能扣下板機結束這一切，更重要的是──失控的力量在沒有任何外力干擾下，平息了。
「那麼，生來就無法奪走任何生命的我，在瀧奈眼裡也是弱小的嗎？」
錦木千束的聲音有種獨特的穿透力，只是輕聲細語卻足以撥開長期縈繞在她心上的霾，那樣溫柔地拂進她耳裡。
話音剛落，井之上瀧奈在愣怔之中憶起不久前於報告書上看見的字跡。
──她的武器是一把特製的空氣槍，且根據擊中的部位不同，一發的威力甚至可以輕鬆把目標擊昏。
不是可以把目標擊昏，而是只能把目標擊昏。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錦木千束卻無法奪走任何生命。
井之上瀧奈動了動唇，竟連一個單音都發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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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在這個距離朝我開槍，也絕對打不到我喔？」錦木千束又回復原本的說話方式，對她坦承自己的秘密還不忘撩她一把：「因為我看得見呀……我看見瀧奈了。」
井之上瀧奈不明白那句看見是什麼意思，只是當她回過神來，手中的槍已然化作一縷光消散在空氣當中。
「真要這麼說的話，總是拿我沒辦法的瀧奈也是弱小的其中一員嗎？」
井之上瀧奈坐回原處，聞言不悅地咋舌，眼珠一溜就見錦木千束事不關己地趴臥在屋簷上查看地面那條一路延伸到彼端盡頭的巨大裂縫，一邊興奮蹬腿一邊哈哈大笑。
「哇喔──瀧奈妳看！原來地底下長這樣啊？」
井之上瀧奈隱約聽見下方傳來惡魔們一頭霧水的咒罵聲，與往常不同的是，此刻的她內心異常平靜，長年盤據心頭的渾沌彷彿是上輩子的事了。
「不過……人類其實並沒有瀧奈想的那麼脆弱喔。」
聞聲井之上瀧奈將目光投向站起身的錦木千束，她單手插腰，另一手朝自己毫不遲疑地伸來。
「所以說，瀧奈──」
她又露出與歡迎會上如出一轍的燦爛笑容，井之上瀧奈見狀眉頭緊皺，一臉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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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去人類的世界約會吧！」
*
追求美女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後來錦木千束還是赤手空拳與井之上瀧奈打了一架，饒是誰輸誰贏的結果一如既往，過程卻有些不大一樣。
井之上瀧奈始終拿那條靈活的尾巴沒辦法，而錦木千束也不是光會說大話的臭屁惡魔，她越來越熟悉井之上瀧奈舉槍的姿勢與時機，總能在槍口瞄準的前一秒繞到其身後，輕輕鬆鬆限制住她的行動。
耳邊猶如銀鈴的嬉笑聲總能讓井之上瀧奈一秒爆炸，她開始不講武德，暴躁地抬腳去踩身後那只瞧不起天使的惡魔，皆被錦木千束以奇怪的姿勢閃避了，還越笑越歡快。
她樂呵呵地說這樣好像在跳恰恰，井之上瀧奈有聽沒有懂，倒是想一把掐死她。
錦木千束就靠著一條尾巴在江湖上囂張闖蕩，然而總是完封井之上瀧奈的她，這次卻意外碰了壁。
正當錦木千束開始幻想她倆就站在聚光燈下跳探戈的時候，那條不受控的尾巴冷不防朝井之上瀧奈的屁股摸了一把。
到底還是身體的一部份，其所受到的刺激直通背脊，那有如強烈電流的酥麻感一下子竄上腦門，炸出的五光十色讓錦木千束瞬間下腹一緊，頭上的惡魔角轟地一聲冒出了陣陣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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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一鬆懈，便給井之上瀧奈轉身反擊的空間，她顏面失調地吸鼻子，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