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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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提油灯，沿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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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便将昏暗的火苗照在了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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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还睡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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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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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她好似晓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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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我怎么问，她都合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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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偶尔从那两片血痂未褪的薄唇间，吐出几个不咸不淡的字眼，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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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不是还有个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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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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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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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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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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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姜道韫披头散发地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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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她那张被我亲手打肿、又一寸寸看着它消肿的脸，胸口那股火气，烧着烧着，竟渐渐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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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对这疯女人拳脚相加后，我本以为此后她会因此而畏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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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她还是那般桀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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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上次姐姐说，日后若有要求，我提便是了，怎么今儿，姐姐的小嘴倒是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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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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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道韫闭目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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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肯卖救雪棠的法子，但却不肯卖自家师父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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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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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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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人的软肋，我终究还是没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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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上的手段，于她已无用。要撬开她这张红润的小嘴，得换个法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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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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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上了石阶，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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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制在身后层层合拢，将那个疯女人重新封回了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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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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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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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院门的刹那，酒儿从老槐树上倒挂下来，满头白发朝下荡着，被风吹的丝丝缕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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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可以上街么！家里的肉，昨儿就吃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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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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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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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出门前为我留了一大笔符钱，家中存货见底，我也该出门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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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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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沈宅，已是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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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泼下来，淮阳长街上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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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箓铺前挂着新裁的黄纸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丹药行的伙计支着木案，扯开嗓子吆喝着卖丹的行话；街角灵材摊上，几枚成色寻常的妖丹摆在粗布上，标价几百符钱，问价的散修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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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白鹿拉的货车辘辘碾过青石长街，车上贴着镇妖符，赶车的修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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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旁卖炊饼的凡人见了那车，慌忙矮身让到墙根，眼也不敢抬，直待车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支起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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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我看在眼里，心头忽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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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方世界十几年，我竟没怎么正经逛过淮阳最热闹的这条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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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想起来，这些年，我日日活得三点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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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便是赶赴学堂，下学便是奔走回家，闲时便是与师父一起修行玩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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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养了我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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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它，却陌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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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终有一日，待我修行有成，定要换我抱着师父，去周游一回这个大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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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处，我抬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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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周家那间仙铺，竟还照常开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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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楣上的旧匾摘了，换了块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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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照常在门口招徕客人，进出的客商照常说说笑笑，仿佛那夜醉仙楼满地的无头尸身，从不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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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偶尔有相熟的老主顾路过，朝那铺子悄悄努努嘴，又飞快地别开脸去，谁也不敢多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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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大约也听了些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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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一夜之间换了当家，老爷子、两位少爷、当家主母，皆「暴病」去了，如今执掌周家的，是那位入了青云宗的大小姐，周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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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究竟是怎么个「暴病」法，就算他们想问，估计也没人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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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那一夜在醉仙楼里活下来的周家人，喉咙里都还压着一口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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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那一夜，连同自个儿的舌头，一并烂在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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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主人！那个！酒儿要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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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手用力扯着我的衣袖，将我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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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酒儿正眼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