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周长岳的承诺，周晚秋并无别样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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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轻抬玉指，捻起碗边一双玉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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箸尖很快落在面前那盘菜肴上，一拨一挑，夹起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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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菜肴送至唇边，慢慢咬了，慢慢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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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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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旁，王氏掩唇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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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这孩子，到底是懂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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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出口，满堂的气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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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席几位族老纷纷端盏，相邀相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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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盏相磕，光影摇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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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语自堂中四角浮起，渐渐填满了梁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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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之上，周长岳那一直紧悬的心弦，也终是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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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盏，望着对面那个垂着眼的女儿，不禁摇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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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抵以为，这一夜算是过去了，于是应着众人的笑声，也索性强颜欢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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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这渐起的泛泛笑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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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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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段情呀，愿唱给诸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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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且听……有那么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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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戏腔，自高处缓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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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红戏装的旦角儿立在台中央，水袖未甩，只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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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望向梁上，忽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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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家住淮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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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庶出与母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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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围炉听娘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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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那紫云山儿上有仙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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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词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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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几位识戏的老辈，举着酒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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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折，是十年前的老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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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名《老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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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的是某宗派的一段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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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戏，近年来已鲜有人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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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笑语，应着戏声儿慢慢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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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之上，周长岳举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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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望向戏台，直将手中冷酒一通饮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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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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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山中有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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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云里有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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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枕上闻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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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也作骑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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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角儿水袖微微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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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一收，缓缓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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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生得十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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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了行囊辞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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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儿不舍娘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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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一去几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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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角儿水袖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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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淮阳八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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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程山来一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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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荒村听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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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踏霜辨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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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紫云山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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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抬眼望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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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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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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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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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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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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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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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腔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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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子转作几分平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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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苍凉，只是一段过日子的腔调，平平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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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入山执贱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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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杂役不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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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时担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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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方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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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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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山中砍柴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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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宗门扫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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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晾晒诸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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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扫雪过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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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辈笑他根骨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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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辈笑他凡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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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辈笑他枉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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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辈笑他空辞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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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只把头一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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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竹帚悄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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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柴房灯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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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翻覆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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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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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宗门扫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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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不见树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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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树下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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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白衫不染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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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发轻绾木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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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似远山眼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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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树盈盈笑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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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痴立似呆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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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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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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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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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里担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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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阶上湿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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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忽闻轻一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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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便见那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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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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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腔陡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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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旦角儿垂着眼，唇角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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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怔在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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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桶水都不曾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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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问他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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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修剑不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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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答得磕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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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顿不成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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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听罢只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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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往那山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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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立在阶上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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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担子也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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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柴房放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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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桶水已化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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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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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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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仍在山中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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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偶尔下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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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相逢花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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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只觉天地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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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担子也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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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柴房不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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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数着檐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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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有八千五百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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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颗都是师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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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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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载光阴山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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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仍是杂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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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早便天纵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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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一席先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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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剑仙名亦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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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门道贺挤满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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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远远立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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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竹帚不肯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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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回身寻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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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见墙根那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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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痴不舍离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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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年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