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前日与我说，有亦君的来信，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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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正搁下酒盏的玄先生，我两道清眉微微一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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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明德学堂退学后，我本以为此生与那位鹤发童颜的老先生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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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来我远在乱骨山苦修，淮阳城里的事，大致听师父说过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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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那头，我只晓得自周承远死后，他便辞了明德学堂的教席，闭门谢客，少有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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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人提起，说那老先生像是老了十岁，整日只与几坛烈酒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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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这位曾经声震一时的练气七层老修士而言，这般落魄模样，倒是出乎众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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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前夜，他却忽然托人递了帖子到沈家，说是有亦君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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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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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指节叩了叩桌沿，目光落在我面上，端详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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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不见，倒真是认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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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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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替他斟满酒，敛眉道，“晚辈不才，让先生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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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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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咂了一口，半阖着眼，缓缓道：“这词儿啊，老夫这辈子，大抵只对两个人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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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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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亦君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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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抬眸，望着我，似笑非笑，“另一个，便是亦君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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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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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盏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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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君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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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听亦君具体提过她娘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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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那丫头总说，她爹娘常年在外跑商，与天下无数走南闯北的修士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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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认得亦君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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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是洛家仙商的常客，这点我还是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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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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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许多年的故事，“她唤老夫，一声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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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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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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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在修仙界，分量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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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门共修过，才可以师称兄道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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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在某一段漫长的岁月里，二人曾彼此扶持着，在那条荆棘丛生的道途上，并肩走过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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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与亦君家中，竟有这般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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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得渊源，不过是一段旧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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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含笑略微摇首，挽筷夹起些下酒菜，缓缓咀嚼起来，“四十年前，老夫与她同出一师。后来师门散了，她下山嫁人，老夫便一同辗转流落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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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她与夫君外出跑商，行至北境，遭逢魔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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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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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魔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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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我蓦地想起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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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公师婆当年，也是死于北境的魔修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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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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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亦君的爹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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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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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摆摆手，截断我未尽的话头，“只是身上的伤……这辈子，怕是再也修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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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四处跑商，也只是想寻得一方机缘，好解了身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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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苦了亦君那孩子，这么多年来，也不晓得才见过自己亲爹亲娘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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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眯起眼，似乎在回忆某段久远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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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这些，我心头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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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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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三石县那夜，山鬼之事，玄先生明明早已察觉端倪，却始终没有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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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作为师兄，他对师妹的女儿还是颇为照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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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夜，是故意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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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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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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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抚须，神色淡淡，“老夫晓得你二人要动手。也晓得，那丫头来不及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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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不在临别之际为你除了周承远，日后只怕悔到肠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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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怕周家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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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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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言不讳，“所以老夫辞了教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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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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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了揉一旁酒儿的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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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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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并非天意巧合，而是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老先生，亲手为我和亦君铺好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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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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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给老夫戴高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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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先生笑着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桐木匣子，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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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亦君那孩子的来信，她让老夫转交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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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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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侧过脑袋，望着那只木匣，会心一笑，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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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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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不知何时起了风，将楼外盏盏高挂在檐下的红灯笼吹得吱呀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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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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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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