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人数掉到九的时候，小尤注意到"钢板"的头像已经灰了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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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人里有三个是平台机器人——头像是一串数字，弹幕永远是系统自动推的那几句"主播好漂亮""声音好听"。活人六个，其中两个是天天来看但从没刷过礼物的白嫖党，一个是上周刚来的新人，一个是今晚第一次进房间的游客。最后一个是"天天开心"，这房间里现在唯一个还在刷礼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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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切到软萌音，嗓子里那根弦调到甜度刚好——太甜了腻，太淡了留不住人，她练了三个月才把这道停在"让大哥觉得你需要他"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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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哥哥们来到小尤的房间~今晚人不多，说明来的都是真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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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飘出来两条。一条是游客发的"小姐姐好"，一条是机器人的"主播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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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开心"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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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笑着回了一句"天哥晚上好呀"，眼睛却往公屏上方瞟了一眼——"钢板"那个灰色头像还挂在榜一的位置，头像是黑色背景上一个白色的"钢"字，签名栏空白。灰了四天了。第一天小尤以为他在忙，第二天以为他出差，第三天发了条微信过去问"钢板哥在吗"，没回。第四天她不再发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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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主播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追问大哥为什么不来了。林姐教过她的第一课就是这个——"大哥来是给面子，走是人情，问了就丢份。"小尤当时想的是那丢的份能值几个钱，后来才知道丢的份就是大哥去别人家刷的那支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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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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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是那个新人发的，ID叫"茶凉"。这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快十分钟，一直没说话，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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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米色居家服，领口洗松了，V领垂到锁骨下面大概两指的位置。她没往下拉过，是洗松的，但她也没换。这件衣服是钢板喜欢的。三个月前她刚开播不久，有一次穿着这件衣服上播，钢板第一次刷了一支飞机——七十九块。那之后她就没再扔掉这件洗松了的居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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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茶凉哥哥，"她侧了一下身，伸手去够水杯。这个动作不是刻意的——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但侧身的时候补光灯从锁骨扫了下去，领口里那道阴影往深处延伸了两个色号，乳沟的轮廓在屏幕上是暖白色的，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在滤镜里被磨成了一种均匀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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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安静了大概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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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游客发了一条："奶子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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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看到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看了一眼在线人数——九个人，还在，没掉。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比她预想中更熟练的选择：没接茬，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坐正，切回少御音问了一句"天哥今天上班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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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开心"回得很快："还行，看到你就不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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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笑了，声音里多了一点点鼻音。她知道"天天开心"喜欢这个调——他说过一次，说她笑起来带点鼻音的时候"像在撒娇"。从那之后她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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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光灯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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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的小尤碎成一条一条的横纹，像被撕掉的照片，横纹从屏幕顶部往下拖，拖到底部画面暗了零点几秒，然后又亮了。小尤伸出左手，手掌对着灯座左下角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位置很准，像拍一台老电视。灯管嗡了一声，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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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上个月发现的——第三次闪灭之后她急了，一巴掌扇过去，灯居然好了。后来发现不是每次都能好，但拍左下角那个位置成功率大概七成。她不知道是接触不良还是线路老化了，只知道这盏拼多多上四十九块买的灯不能坏，坏了就得再买一盏，四十九块够交三天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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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哥刚才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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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啊，你这边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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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刚灯闪了一下，吓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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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开心"刷了一个棒棒糖——两块钱。屏幕亮起一小片动画，星星从中间炸开，掉下来几颗彩色的小糖粒。小尤睁大眼睛，声音里的甜度往上提了半个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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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天哥的棒棒糖~天哥对我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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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精准计算过的——眼睛弯到刚好眯出一条浅纹，嘴唇张开到刚好露出上面六颗牙，头微微往左偏，脖子往下收，锁骨露出的面积刚好在性感和可爱之间的那条线上。这些都不是天生就会的，是林薇教了两个月、她自己练了两个月的产物。林薇管这个叫"礼物回馈标准表情"，小尤管它叫"棒棒糖专用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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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里"天天开心"回了一句："妹妹今天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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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哥最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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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字还在嘴里，声线还没切——她的嘴角归零了。弧度从脸上消失的速度比直播间里的礼物动画还快。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是真的喝，喉结滚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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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公屏上方。钢板的头像还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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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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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的微信弹出一个小窗——林姐。小尤把手机拿起来，背对着补光灯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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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板确定了，退了。有人在他新关注的号上看到他改了ID，叫钢板2022。不是被禁，是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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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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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打字："知道了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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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直播。但嗓子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她自己没注意到，但"天天开心"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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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今天状态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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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呀天哥，就是周一嘛，有点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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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少御音，带一点懒懒的尾音，把自己真实的疲惫包装成周一综合征。这是一个合格主播的基本功——把状态不好转化成可消费的"真实感"，让大哥觉得你不只是在表演，还能看到"私下的一面"。林姐管这叫"适度破功"，说适度破功能把大哥从"花钱的"变成"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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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开心"又刷了一个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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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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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天哥~天哥你也早点休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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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人数开始往下掉。八、七、六——那个游客走了，"茶凉"也走了。机器人还在，但机器人不算人。活人只剩三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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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硬撑了二十分钟。弹幕越来越稀，她念了三个不会回复的弹幕，放了一首歌，没人点歌，她自己唱了半首，嗓子有点哑，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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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家人们晚安"的时候在线人数是六，比她开播时的九还少了三个。关掉麦克风的一刹那，声音里的糖分像被抽水马桶冲走了——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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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椅背上，低头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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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厅后台的周结算界面弹了出来：本周收入四百二十块。上周是四百零五，上上周是四百八。三个月前钢板还在的时候，一周能过七百。他一个人有时候能刷两百多，不是最多的，但是最稳定的——稳定到小尤在算月收入的时候会把他的那部分先算进去，然后再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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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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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下周交，一千二。她住在外婆的老房子里，不收租金的——外婆从来不跟她提钱的事——但水电、燃气、外婆的药、她自己的日常开销，每个月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外婆那点养老金只够她自己吃饭和买最便宜的药，剩下的小尤得自己扛。加上补光灯坏了要换新的，卸妆水也快见底了。四百二十块离一千二还差将近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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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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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卸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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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妆水是拼多多上九块九一瓶的，酒精味很重，倒在卸妆棉上的时候能闻到一股类似指甲油洗甲水的气味。她闭着眼睛擦，睫毛膏晕开的黑色在眼角堆成一小团，眼线需要按两秒用力搓才能掉。镜子里的脸随着卸妆棉的移动一块一块变回原本的颜色——比脖子白了一点，是补光灯烤了三个小时的假白，不是她自己的。嘴唇卸了口红之后发干，人中处起了一点点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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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卸妆棉翻了个面，正准备擦脖子，手机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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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朝上，微信消息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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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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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卸妆棉上沾着的粉底蹭到了手机壳边缘，她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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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只有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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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尤，借我五百，月底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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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她手机屏幕自动灭了，她按下电源键重新亮起来，那行字还在。薛彬的头像没换过——一张他自己拍的侧脸，背景是不知道哪个奶茶店的墙，光线很暗。他们分手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但头像一直是这张。他大概也懒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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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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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款记录在微信转账里一页一页地往上翻——去年九月二百，十月三百，十一月一百五。最终数字是两千三百块，分七次借的，一次没还。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房租差点、手机摔了要修、他妈要做个小检查、车被扣了要交罚款。这些理由小尤从来没验证过，她甚至不知道薛彬有没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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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点进了转账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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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输入密码之前停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月底，招待所。房间里有股霉味，床单上有个烟头烫的洞。薛彬压上来的时候没看她眼睛，他看着床头柜上那台十四寸的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放一个没人看的综艺节目。小尤仰面躺着，看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光斑，那个光斑是黄的是方的，随着外面车灯的变化会微微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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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彬的嘴唇碰过她的脖子，但只有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