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二天，天气比第一天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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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操场边那几排香樟树就已经压不住热意。迷彩服一穿上，人像提前被塞进了一个发闷的蒸笼里，呼吸都带着布料和汗味。高一七班按班站开，队伍还是歪歪扭扭，教官的嗓子比昨天更哑，火气也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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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默这天比昨天站得更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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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他聪明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被人盯上，再想缩回去就更难了。可惜军训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你越害怕出错，动作越容易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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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右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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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令一出来，整列人“唰”地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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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默慢了半拍，脖子刚转过去，肩膀又跟着一僵，整个人像被什么线提住了一样，生硬得格外扎眼。前面有人没忍住笑，后排也有人拿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地，像在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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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排那个，动作分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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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朝他看了一眼，语气里已经明显带出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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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默耳根一热，忙把姿势摆正。可越急越乱，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又低了半寸，腿并拢时鞋跟还磕了一下。那一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都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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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左前方的男生回头瞥了他一眼，笑得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一弯，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太叫人舒服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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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叫林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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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点名的时候，教官还夸过他，说他说话清楚、动作稳，让他帮着管后排。班里女生提起他，也都说他看着挺靠谱，像那种成绩不错、脾气温和、会主动帮老师分担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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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以默不太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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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说不清，只是觉得林东笑起来的时候，太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人。像是他明明已经把你从头到脚都衡量完了，嘴上却还会用一种很和气的方式对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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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别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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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换动作的空当，林东甚至还回过头，压低声音冲陈以默笑了一下，“你越紧张越容易乱，放轻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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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单听没问题，甚至称得上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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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旁边那两个跟林东关系好的男生，听完都低低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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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默嘴唇动了动，到底只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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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很没出息。别人随口一句话，他都要在心里琢磨半天，到底是真心帮忙，还是借着好话把人往更难堪的地方推一把。可他没办法，像他这样的人，在学校里待久了，本能就是先躲，再猜，再慢慢试探一句话里到底藏着几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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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军训项目换成了齐步走和分列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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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骁所在的连队就在他们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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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两排队伍的距离，陈以默还是一眼就能看见他。赵骁天生就是军训里很占便宜的那种人，肩宽腿长，爆发力足，动作做出来天生就比别人更像样。教官喊跑步走的时候，他能稳稳踩在点上，鞋底砸地的声音干脆利落；喊出列做示范的时候，他往前一步，连背都挺得比别人更有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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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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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连教官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毫不掩饰欣赏，“这动作才像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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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立刻有人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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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骁也不谦虚，嘴角一咧，整个人那股张扬劲儿更压不住，像天生就知道自己该站在人前。休息的时候，他往树荫下一站，旁边总能自动围过去两三个人，有人替他递水，有人顺着他的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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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隔着操场看了他一眼，低声感叹似的：“赵骁这人，真是吃这种场合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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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平和，像只是随口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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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后面跟着的那句，却是冲着七班一个女生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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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们班也不差，对吧，阿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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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默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那个一直站在他们班第二列靠边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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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个子不算太高，迷彩帽压着额头，肤色白得发亮，五官却比普通女生更浓烈些，尤其是一双眼睛，睫毛长，眼窝略深，抬眼的时候像总比别人更有神。她之前一直不怎么说话，站队也安安静静的，所以陈以默只是知道班里有这么个人，却没真正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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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被林东一点名，她才偏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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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差，跟你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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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尾音却很利，像削得很薄的一片小刀，干脆得叫人一下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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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几个男生立刻起哄：“哟，东哥吃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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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温和：“开个玩笑。你今天站得挺稳，教官刚才都看你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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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看我，不是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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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夏说完就转回了头，连多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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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默站在后排，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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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种话，他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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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明知道别人踩着自己的边界开玩笑，他第一反应也还是先退一步，先说一句“没事”，先把场面糊过去。可阿依夏不是。她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委婉，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觉得她不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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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被她当面顶了一句，脸上笑容还是没破，只耸耸肩，像是脾气好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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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以默偏偏就是在那一瞬间，更清楚地不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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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时，操场边树荫底下人满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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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新生全像被太阳晒蔫了一层，三三两两蹲着坐着，水瓶和帽子乱七八糟地堆在脚边。高一一班那边还是最扎眼，纪圆圆站在人群里，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像比旁边人更容易被目光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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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多了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一边替她拧水瓶，一边低声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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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个子娇小，眉眼清秀，站姿却很直，胸前别着临时班委的小纸牌，写着“学习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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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