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轮到我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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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戒室的灯好像比平时更暗些，也许是哪个灯泡老了，光线昏黄，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黏糊糊的。我坐在那张旧橡木桌后面，面前摊着新的档案——薇丝，二年级，材料科学系。罪名很简单：期中热处理考试，夹带小抄被抓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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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右上角贴着她的照片。棕色短发，很柔顺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小小的、怯生生的脸。黑色眼睛很大，瞳孔在闪光灯下显得有些涣散，嘴角抿着，像是在努力不哭出来。很软的长相，一看就是那种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会脸红半天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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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莉塔又来了，这次她身后跟着那个女孩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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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丝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她缩着肩膀，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制服裙的侧缝，指节白得透明。莉塔把她带到房间中央，松开手，然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而是走到墙角，架起了一个三脚架，上面放着一台学院配发的旧式摄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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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起眉。“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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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塔没看我，忙着调整镜头角度。“委员会的通知，说是要拍一部惩戒部的……呃，宣传片？还是教学记录来着。反正是上面的要求，每个委员轮值期间都要拍一些审讯和行刑的‘规范流程’素材。”她终于调好了，按下录制键，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镜头上的小红点亮了起来。“阿丝缇莉娅委员长特别交代的，说最近风纪形象需要提升，要让外界看到我们‘公正、透明、专业’的工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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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板，像在背诵。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退到门边站着，眼睛盯着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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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片。教学记录。我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适，但没再追问。学院高层时不时会有些莫名其妙的点子，这不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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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把目光投向薇丝。她还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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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丝。”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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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才慢慢抬起头。黑色眼睛里果然已经蓄满了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眶边，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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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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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档案推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夹带小抄的那一页现场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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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档案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背了，就是……就是紧张，怕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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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忘就能作弊？”我问，声音没什么起伏，“考场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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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携带任何与考试内容相关的物品入场。”她背得很熟，显然考前被反复强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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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带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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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带了……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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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种认错太流利了，流利得像排练过。恐惧是真的，后悔也可能是真的，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她太早就放弃了辩解，太早就摆出这副任人宰割的、彻底崩溃的姿态。通常这种时候，学生至少会试着解释一下：小抄是别人的，是不小心带进去的，是考前复习笔记忘了拿出来……诸如此类。哪怕漏洞百出，也是一种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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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她直接跳到了“我错了，请惩罚我”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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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抄是谁写的？”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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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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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呢？这种带横线的便签纸，是学院统一发放的笔记本内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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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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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本笔记本？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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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慌了，手指绞得更紧，嘴唇哆嗦起来。“我……我不记得了……可能……可能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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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了？”我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一份足够让你被处以极刑的作弊证据，你就这么‘扔了’？扔哪里了？垃圾处理站？焚烧炉？还是宿舍的废纸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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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她答不上来，眼泪哗啦啦地流，不再是那种安静的滴落，而是带着呜咽的、失控的奔涌。“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太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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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是的，她确实在害怕。但这份恐惧，此刻似乎不仅仅针对眼前的审讯和即将到来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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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几秒，让她哭。哭声在房间里回荡，混着摄像机低低的嗡鸣，有种诡异的抽离感。墙角的莉塔依旧低着头，像个不存在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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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丝，”我等她哭声稍歇，才重新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也会被那台机器拍下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要听实话。小抄到底怎么回事？谁给你的？或者，谁让你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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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头，黑色眼睛瞪得极大，里面闪过清晰的惊恐——不是被我吓到的那种惊恐，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被戳穿了最致命秘密的恐慌。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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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我催了一句，语气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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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有人……是我自己……”她语无伦次，“真的是我自己……求你了，委员，罚我吧，怎么罚都行……就是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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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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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她跪坐在地上，仰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像只被雨淋透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我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这个角度，摄像机应该能拍到我大半边背影，和她的正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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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我说，“告诉我实话。如果你是被胁迫的，或者有别的隐情，现在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但如果你坚持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我顿了顿，声音更冷，“那么接下来等待你的，就不只是普通的考场违纪处罚了。我会以‘试图欺瞒、干扰调查’为由，申请对你进行隔离审查。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单独囚禁，全天候监控，持续的拷打，直到你吐出真话为止。那地方，比这里可怕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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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威吓。我很少用这种方式，但此刻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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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人僵住了。恐惧像一层透明的膜，瞬间裹紧了她。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嘴唇颤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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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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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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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推，不是敲，是结结实实的一脚猛踹。老旧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轰然巨响，门板反弹回来，又被人粗暴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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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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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阿丝缇莉娅——风纪委员会的委员长。她身材高挑，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得像冬日的湖面。她穿着委员长的深黑色制服，肩章上的银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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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跟着艾薇拉，还有玛丽安。再后面是另外几个高级委员，都是平时和艾薇拉走得近的面孔。小小的惩戒室瞬间被挤满了，空气都变得稀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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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维持着蹲在薇丝面前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阿丝缇莉娅的目光扫过我，又扫过墙角亮着红灯的摄像机，最后落在泪流满面、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薇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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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向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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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莱雅，”她说，“直到今天，你还在滥用职权，欺负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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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站起身，面对着她们。“委员长，我正在依规审讯违纪学生。请问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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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阿丝缇莉娅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愤怒？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摊开的档案，冷笑一声。“依规审讯？用‘隔离审查’威胁一个仅仅考试作弊的二年级生，就是你所谓的‘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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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显在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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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瞒什么？”艾薇拉上前一步，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假惺惺的、带着悲悯的笑容，“隐瞒你是怎么逼迫她作弊，好抓住她把柄，继续控制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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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中了后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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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我说，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能听出里面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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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薇丝多害怕啊。”艾薇拉轻声说，语气却像毒蛇吐信，“科莱雅，你当时对她说了什么？是不是说，如果她不照你的话做，下次就不是捏下巴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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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正常的问询！”我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委员！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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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证？”玛丽安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恶意的快活，“谁？莉塔？”她看向墙角的低级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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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塔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阿丝缇莉娅，最后飞快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当时在整理档案，没……没注意委员具体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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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我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但已经没空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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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如此。”阿丝缇莉娅敲了敲那份文件，“过去半年，经你手处理的十七起违纪案件中，有五起的受罚女生在事后向你个人账户支付了不明款项。还有三起，女生在受刑后出现严重情绪崩溃，其中两人向心理辅导室隐晦透露，曾被要求‘用其他方式补偿’。还有——”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在你宿舍衣柜的暗格里，我们找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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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一个委员走上前，把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