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霁霜手臂上的伤彻底好了以后，木屋里的日子并没有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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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午后，李云舒劈完柴回来，宋霁霜顺手递过去一碗水，他接过时手指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目光。也许是某个傍晚，宋霁霜坐在门槛上收拾猎物，李云舒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两人视线撞上，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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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是被困在这深山里回不去，日子却过得比在家时还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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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祖籍江南，家里算不上大富，但在镇上也有几间铺子。父亲是秀才，早年还考过乡试，后来死了心，就在家里教几个蒙童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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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是家中幼子，上头两个哥哥都跟着父亲读书，只有他从小爱往外跑，翻山越岭地看那些没人看的破庙石碑。父亲骂他不务正业，他嘿嘿一笑，下次照跑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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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出门，本是想寻访县志里记载的一处古寺遗迹，谁知在山里迷了路，又赶上暴雨，阴差阳错就困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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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宋霁霜解释这些的时候，她正低头缝一件破了的褂子——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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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出来，就是为了看那些……破石头？”宋霁霜没抬头，语气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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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破石头，”李云舒认真纠正，“是古迹。上面有碑文，能考证年代，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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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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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想了想，挠挠头：“还能让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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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霜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有点嫌弃，又有点别的什么。嫌弃下面好像藏了一点亮，像冰面底下透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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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咧嘴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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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霜没答话，低头继续缝。针脚很细，比他自己缝的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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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也这么说。”李云舒自己接话，语气里没有半点不高兴，“她说我傻人有傻福，走丢了自己会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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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霜缝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早上，他折返回来敲门时，那副又窘迫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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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挺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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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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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秋意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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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渐渐摸清了木屋周围的每一条小路。他知道哪片林子能捡到最多的干柴，知道哪条溪水最清最甜，知道日落时分站在东边那块大石头上，能看见山下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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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开始学着做更多的事。宋霁霜进山时，他就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晾晒的草药按她教的方法翻面、收拢。有时候她回来晚了，他就提前生火做饭，虽然味道还是时好时坏，但至少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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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糊。”有一次宋霁霜尝了一口，难得夸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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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眼睛都亮了：“真的？那我以后天天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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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霜没接话，低头喝汤，耳根却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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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人还是各睡各的。李云舒依旧在炉边打地铺，宋霁霜睡那张矮榻。但不知道从哪天起，躺下之后，总要隔着昏暗的炉火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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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那只兔子跑得真快，我差点没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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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箭法，能追上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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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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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姿势就不对。明天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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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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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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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一会儿。炉火噼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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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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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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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里……不担心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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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想了想：“应该担心吧。不过我写信回去过，托山下那个老婶子帮忙寄的。告诉他们我在这边挺好，桥修好了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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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桥一直修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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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一直住着呗。反正你也不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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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霜没说话。黑暗里，李云舒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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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云舒知道她没睡。因为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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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不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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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太小了，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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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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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暖烘烘的，屋外有风，但风声听起来也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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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宋霁霜从山里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野鸡，还有一小捆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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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宋霁霜指了指那捆草，“明天晒干了，泡水喝。治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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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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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霜看了他一眼：“山里早晚凉，你睡地上，容易寒气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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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关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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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霜别开脸，往屋里走：“我是在省得麻烦。你要是病了，还得我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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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跟在后面，脸上笑意没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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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宋霁霜教他认那些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