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縫裡擠進來的時候，幻月已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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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起身。側躺著，灰白色的大尾巴懶洋洋地搭在身側，尾尖偶爾動一下。視線落在不遠處那個黑色的背影上——洛斯特蹲在灶台前，正在生火。動作和往常一樣沉穩，抬手、落柴、吹火，每一個環節都沒有多餘的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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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紅色的火光跳起來的時候，照亮了他側臉的輪廓。黑色的短毛、金色的虹膜、從眉間延伸到鼻樑的金橙色花紋。金色的光和火光疊在一起，像是從他皮膚底下透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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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的尾巴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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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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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拔，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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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氣是篤定的——不像小時候那樣小心翼翼地試探，而是一種已經確認了千百遍的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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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沒有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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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字。永遠是一個字。但幻月聽得出來那個「嗯」字尾微微的上揚——那是洛斯特版本的「早安」。他的父親不會說那種柔軟的話，但他的「嗯」裡面裝了所有該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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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從獸皮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左眼的疤痕在晨光中隱隱可見，從眉骨到顴骨的一道淡白色紋路。他早就不在意那道疤了——或者說，他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那些讓別人皺眉的東西。異色的眼睛、藍色的犄角、身上那些斷斷續續的金色紋路。這些在聚落裡是災禍的標記，但在這間小屋裡，它們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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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什麼都不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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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啪啪的輕響。披風掛在床頭的木釘上——那件深藍色的、繡滿月亮和星星的披風。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有幾處是洛斯特笨手笨腳縫補的歪斜針腳。幻月每次看到那些針腳都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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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光腳跳下床，腳掌上粉白色的肉墊碰到木地板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啪嗒」。他走到灶台邊，自然而然地蹲到洛斯特旁邊，開始幫忙往灶裡塞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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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柴有點濕。」幻月嗅了嗅。他的嗅覺一直很靈敏，能分辨木頭的種類和乾燥程度。「昨晚下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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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了一點。」洛斯特的手沒停。「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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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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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蹲在灶台前，動作默契得不需要對話。幻月塞柴，洛斯特控火。火光穩定下來之後，洛斯特站起身去取掛在橫梁上的鐵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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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抬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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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的身高比他高出一大截——他的視線現在剛好落在洛斯特的胸口位置。黑色的毛、交錯的肌肉線條、還有那件舊得發白的寬鬆上衣。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和胸口處那些金橙色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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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的鼻翼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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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氣味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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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木頭。溫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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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洛斯特身上的味道。他從小就熟悉的味道。在荒野裡第一次被抱起來的時候聞到的味道。在獸皮上蜷縮入睡的時候包裹著他的味道。在胸口哭泣的時候充滿鼻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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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味道等於安全。等於家。等於「把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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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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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的呼吸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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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那個味道好像⋯⋯比平時濃了一點。不是真的變濃了。是他自己的感覺放大了。那股混合著甜香和木質的氣息從洛斯特的身上散開，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摸過他的鼻腔、喉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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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嚥了一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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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洛斯特提著鍋子回來，低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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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怎麼。」幻月移開視線，站起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知道為什麼。「我去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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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著木桶快步走出門，涼爽的晨風灌進來，把那股揮之不去的甜香暫時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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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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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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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時候相比，現在的幻月已經能幫上很多忙了。劈柴、生火、煮粥、洗衣、整理屋子——這些他都學會了。洛斯特不在家的時候，他能把小屋打理得井井有條。洛斯特在家的時候，他就跟在旁邊，能幫的幫，不能幫的就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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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看洛斯特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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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喜歡看。看那雙黑色的手怎麼握住柴刀、怎麼劈開木頭、怎麼在煮粥的時候精準地控制火候。看那個沉默的背影在屋子裡移動，做完一件事接著做下一件事，不說話也不需要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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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背影讓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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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那個背影在，世界就是穩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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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洛斯特要出門。不遠——去林子東邊的陷阱線檢查獵物。大概半天就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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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正在穿披風，準備跟著一起去。他把新月扣環扣好，抬腳要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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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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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像是站太快的時候眼前一花的那種。但伴隨著它的還有別的東西——一股從腹部湧上來的、悶悶的、說不清的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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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的腳步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