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幼崽睡覺的位置就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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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床上。是獸皮的邊緣。每天晚上，他會等洛斯特做完所有睡前的事情，然後從床上下來，走到獸皮旁邊，在那個角落裡蜷縮起來。洛斯特也會躺下，側身背對著他，給他足夠的空間和不被注視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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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幾天，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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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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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某天早上洛斯特醒來的時候，發現幼崽的背貼在了他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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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背脊隔著衣物和毯子相觸。不知道是他在睡夢中移過來的，還是他自己移過去的，或者兩個人都動了。總之，當清晨的第一縷光從窗戶縫隙裡照進來的時候，他們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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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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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等幼崽自己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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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醒來的時候也沒有動。他感覺到了那個接觸——脊背傳來的溫度和壓力。他的耳朵轉了一下。尾巴輕輕擺了擺。但他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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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那樣背靠背地躺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誰都沒有打破那個沉默。外面的鳥開始叫了。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灶台裡昨晚的火已經滅了，屋子裡有一點涼，但那個背靠著背的地方是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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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洛斯特先動了。他起身去生火。幼崽也跟著起來，坐在獸皮上揉眼睛。一切如常。好像那個接觸從來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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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個人都知道它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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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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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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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時候，幼崽被一個聲音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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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旁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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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在發出聲音。不是正常的呼吸聲。是一種被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他的身體——他能感覺到——在發抖。整個背脊都在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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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睜開眼睛。黑暗中他轉過身，面對著洛斯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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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背影在抖。肩膀繃得很緊。頸部的肌肉線條在黑暗中隱約可見，全都是收縮的狀態。他的手——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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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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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見過噩夢。他自己做過很多噩夢。他知道那是什麼感覺——被困在睡眠裡面，被迫看著不想看的東西，身體想逃但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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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不知道洛斯特也會做噩夢。在他的印象裡，這個黑狼是無堅不摧的。他能在幾秒內殺死魔族，他能把侮辱他的人按在牆上，他的手穩得像石頭，他的眼睛冷得像金屬。這樣的人怎麼會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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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會。他現在就在做。他在發抖。他在忍耐。他在夢裡面經歷著什麼他不知道的、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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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躺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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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一次。他自己做噩夢的那一次。他在夢裡被魔族追趕，在夢裡重新感覺到利爪劃過左眼的疼痛，在夢裡尖叫。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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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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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說話。沒有搖晃。只是放在那裡。一個溫熱的、穩定的重量。讓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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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的右手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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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他自己也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他的心跳得很快。掌心有一點汗。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他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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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落在了洛斯特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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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小小的肉掌貼在那截黑色的、肌肉繃緊的小臂上。他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在發抖。能感覺到那層皮毛下面傳來的異常的溫度——比平時高一些。是噩夢帶來的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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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學著他之前對他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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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不做。只是在那裡。告訴那個在噩夢裡的人，有什麼東西在身邊。不是追趕你的東西。是陪著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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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黑暗中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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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的發抖在慢慢減輕。肩膀的線條在一點一點鬆弛。攥緊的拳頭慢慢張開。呼吸從那種被壓抑的悶哼變成了更深更長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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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的手還放在他的手臂上。一直放著。直到那些發抖完全停止。直到那個背影重新變得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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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幼崽把手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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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確定他有沒有醒。也許醒了。也許沒有。他不知道。但他做了。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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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身，面對著牆的方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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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的心為什麼還在跳得那麼快。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許是因為剛才那個動作對他來說太大膽了。也許是因為什麼別的。他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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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在閉上眼睛之前，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香草。奶。木頭。溫暖的。甜的。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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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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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不知道該叫什麼的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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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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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是醒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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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幼崽的手碰到他手臂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噩夢在那個觸碰的瞬間被打斷了——不是被驚嚇打斷，是被某種截然不同的感知打斷。一個輕輕的、小小的、帶著體溫的接觸，像一塊石子投入冰水裡，漣漪把那些混亂的畫面衝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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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睜開眼睛。沒有動。他維持著那個姿勢，讓幼崽以為他還在睡著。讓幼崽有足夠的安全感去做他正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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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安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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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五歲多的、從小被拋棄的、被追打過無數次的、對世界充滿戒備的小灰狼，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把手放在他身上——試圖讓他好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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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他的詞彙庫裡沒有對應的語言。他只知道那隻小手的觸感留在他的手臂上，在幼崽把手收回去之後還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烙印了一樣。溫熱的。很輕的。但那個印記沉下去了，沉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某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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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的呼吸在身後慢慢變得平穩。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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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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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看著牆壁。他的視線失焦了。他不是在看牆。他在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只知道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不是疼痛。不是壓迫。是某種更柔軟的、像是被填滿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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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老山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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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六次。真正想丟掉的東西，不會撿起來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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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去問第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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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去問過收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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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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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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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尾巴過去了。夏天來了。小屋周圍的樹木從嫩綠變成深綠，林地裡的蟲鳴從稀疏變得密集，白天變長了，夜晚變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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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長高了一點。不多，但能看出來。他的毛色在營養充足的滋養下變得更有光澤，不再是那種髒兮兮的、打結的灰白。他的動作變得更靈活，可以跑可以跳，可以爬上屋子旁邊那棵矮樹的最低一根枝椏。他的左眼視力恢復到了差不多正常的水平，疤痕還在，從眉骨到顴骨的那一道永遠不會消失，但不影響看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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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在洛斯特不在家的時候嘗試做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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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把碗洗了。洗得不太乾淨，碗邊還有一圈水漬，但洛斯特回來的時候發現碗已經掛在木釘上了。他沒有說什麼。幼崽也沒有說什麼。但那天晚飯，洛斯特給幼崽的碗裡多加了一點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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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把柴火從門外搬進來。幼崽的力氣不大，一次只能搬兩三根，搬了好幾趟才把門外那一小摞搬完。洛斯特回來的時候看到柴火已經整整齊齊地碼在灶台邊了。碼得不如他碼的整齊，但是碼好了。他看著那堆柴，然後看著站在旁邊、有點緊張地看著他的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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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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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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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的尾巴搖了起來。搖得幅度很大。然後他好像意識到自己搖得太明顯了，於是急停。但已經來不及了。洛斯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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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去生火，沒讓幼崽看到自己臉上那個一閃而過的微弱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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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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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來臨的時候，誰都沒有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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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很普通的早晨。洛斯特在灶台邊劈柴——準備把稍微大一點的柴火劈成適合灶台口徑的小塊。幼崽還在獸皮上，剛剛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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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洛斯特的背上。他的動作很有節奏——抬起柴刀，落下，木頭裂開。抬起，落下，裂開。很穩。很熟練。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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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從獸皮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他的視線落在洛斯特的背影上，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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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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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拔，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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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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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帶著剛睡醒的那種軟糯和含糊。語調很自然，像是他已經叫了一百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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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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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刀懸在半空中。肩膀的線條僵住了。整個背影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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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還在揉眼睛，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也許那三個字是從某個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地方冒出來的——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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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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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字在安靜的屋子裡迴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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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沒有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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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維持著那個舉著柴刀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的背對著幼崽，幼崽看不到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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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刀在他手裡輕輕顫了一下。非常非常輕微的顫動。不是因為重量——那把刀他揮過幾千次幾萬次，重量對他來說不構成任何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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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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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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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把柴刀放下了。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裡移動。刀面碰到木墩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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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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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幼崽。背對著那個剛剛叫他「把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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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口落進來，照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那些金色的紋路上。灰塵在光線裡漂浮。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灶台裡的火在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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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終於揉完眼睛了。他的視線重新落在洛斯特的背影上——然後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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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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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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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耳朵猛地壓平在頭頂。尾巴夾緊了。臉上的表情從睡眼惺忪瞬間變成了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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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他——他叫他把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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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會——他為什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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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幼崽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是、我沒有——對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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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腦子一片混亂。他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他叫了一個不該叫的稱呼。他不是他的把拔。他是撿來的。他是要被送走的。他不應該——他怎麼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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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小了。帶著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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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洛斯特轉過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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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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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的臉——那張永遠平淡的、什麼表情都讀不出來的臉——此刻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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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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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責怪。不是任何幼崽害怕會看到的東西。是某種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表情。某種讓他完全無法理解、但同時讓他胸口發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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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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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但他沒有逃。他被那雙眼睛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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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在他面前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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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視線平齊了。金色對著紅色和黃色。大的對著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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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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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的肩膀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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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那隻殺過無數人的、把侮辱他的獸人按在牆上的、大得可以覆蓋他整張臉的手——落在了他的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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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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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得像一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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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碰到了他灰白色的毛髮。碰到了那搓白色的小瀏海。碰到了那對小小的藍色犄角之間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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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隻手在他的頭頂停住了。就停在那裡。一個溫熱的、帶著繭子的掌心，覆蓋在他的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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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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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有點啞。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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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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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的眼睛瞪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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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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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他剛才叫了不該叫的東西。他以為會被罵。會被推開。會被告訴「我不是你的把拔」。那是他最害怕聽到的話——比任何責罵都可怕。因為那意味著他又在不該有的地方生出了不該有的期待。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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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說的是「再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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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看著洛斯特的臉。那張離他那麼近的、此刻正平視著他的臉。金色的眼睛裡沒有冷漠。沒有拒絕。有的是某種他從來沒有被人用過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很珍貴的、怕弄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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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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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在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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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堵著，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是那些從來沒有被說出口過的、積壓了五年多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東西。是對溫暖的渴望。是對歸屬的奢望。是每一個孤獨的夜晚他抱著一顆石頭蜷縮在枯木下面時，連想都不敢想的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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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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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叫過任何人這個詞。因為他沒有可以叫的人。他是被丟掉的。他的眼睛是詛咒。他的角是災厄。沒有人要他。沒有人願意成為他可以叫「把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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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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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人蹲在他面前。手放在他的頭頂。用那種眼神看著他。說「再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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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的嘴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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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五年多來從未有過出口的所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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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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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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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第一次還要小聲。因為這一次是知道自己在叫什麼了。這一次是帶著全部的、清醒的、孤注一擲的意思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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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特的手在他頭頂上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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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力。是那種——怕他跑掉一樣的收緊。指尖陷進他的毛髮裡，掌心的溫度透過頭皮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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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洛斯特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做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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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幼崽拉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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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臂環過幼崽的背，把那個小小的身體帶向自己。幼崽的臉撞進了他的胸口——那片黑色的、帶著香草和木頭和溫牛奶味道的胸口。他的鼻子被那股氣味填滿了。他的耳朵貼在那片胸膛上，聽到了下面的心跳——咚、咚、咚——比他想像的快。比他以為的那個冷靜的、堅硬的、什麼都不怕的人應該有的心跳快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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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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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到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