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初的哑岛还没有褪尽上世纪的余味，总像一块被海水浸透又永远晒不干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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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记得很清楚，那年夏天特别闷。粘稠的海风裹着咸腥气，穿过歪斜的骑楼、密匝的招牌和晾满衣衫的竹竿，最后钻进他们位于油麻地边缘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板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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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房是父亲傅大勇三年前租下的——那时他刚赌赢一笔，难得阔绰了两个月。如今墙上的旧报纸泛黄卷边，水渍晕成地图状的霉斑。天花板角落长着黑绿色的苔藓，雨天时会往下滴水，得用塑料盆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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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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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林秀琴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四十出头，看上去却像五十多了。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嘴角永远挂着一种谦卑的、讨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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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正蹲在屋角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盆前搓洗衣服。盆里是父亲昨天吐脏的衬衫和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肥皂是街边论斤称的劣质货，搓半天也不起沫，反而把手掌磨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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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起身时，腰背传来一阵酸痛。一米七三的个子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黑色的马尾辫用一根最普通的橡皮筋绑着，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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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那双脚，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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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赤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脚踝纤细，足弓高挑，脚背的皮肤在昏暗光线里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即便长期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外出，但这双42码的脚依然优美——脚趾修长匀称，排列整齐，第二趾略长于大拇趾，形成一道流畅的弧线。脚掌宽窄适中，在脏污的地面上依然能看出原本白皙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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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知道自己的脚生得好。小时候母亲带她去街边买鞋，卖鞋的阿婆总会盯着她的脚看半天，最后摇头说:“这么漂亮的脚，长大要嫁个好人家才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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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个好人家？她看着盆里漂着的肥皂沫，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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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脚踩过潮湿的水泥地，走到母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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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正蹲在灶台前熬粥。米是昨天赊的，不多，只够熬两碗稀的。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薄薄的肉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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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给你。”她把肉脯全倒进傅君雅那碗粥里，“你正长身体，要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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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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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不饿。”林秀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傅君雅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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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傅君雅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淤青——新的叠着旧的，像一幅丑陋的抽象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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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又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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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连忙把手缩回袖子里:“没有，是妈自己不小心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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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间传来傅大勇的咳嗽声，接着是玻璃瓶倒地的脆响——昨夜的空酒瓶又添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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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浑身一颤，赶紧把粥碗塞给傅君雅:“快吃，吃完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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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没动。她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手背上全是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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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她突然说，“等我毕业，找到工作，我们就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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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愣住，随即眼圈红了。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说什么呢……快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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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很稀，但有了肉脯，总算有了点荤腥味。傅君雅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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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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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大勇掀开布帘走出来。他上身赤裸，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黄。眼神浑浊，一看就是宿醉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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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傅，你醒了……”林秀琴连忙起身，“粥煮好了，我去给你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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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什么盛！”傅大勇一把推开她，目光落在傅君雅碗里，“哟，还有肉？老子都没得吃，你个赔钱货倒吃上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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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就来抢碗。傅君雅没躲，只是把碗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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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大勇仰头把粥灌进嘴里，连肉脯带粥渣全吞了，然后把空碗往地上一摔:“难吃死了！不会放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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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碗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划过傅君雅的小腿，留下一条细小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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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出声，只是蹲下身，开始捡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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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什么捡！”傅大勇一脚踢在她肩膀上，“去给老子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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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踉跄了一下，手按在碎片上，掌心被割破了。血滴在地上，和粥渣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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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傅，小雅手流血了……”林秀琴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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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傅大勇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老子说话轮到你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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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但她没哭，只是默默退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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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她放学后帮人补习攒的。她数出买酒需要的数目，剩下的藏回兜里，然后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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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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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还站在墙角，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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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傅君雅突然想，如果有一天父亲死了，母亲会不会好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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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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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了哑岛闷热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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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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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傅君雅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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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没有改变这个家的本质，只是让一切变得更糟。傅大勇欠的赌债越来越多，讨债的人从三个月来一次，变成一个月来一次，最后变成每周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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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身上的淤青也越来越密集。有时候傅君雅半夜醒来，能听见里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父亲含糊的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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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依然对傅君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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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近乎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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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在茶餐厅打工，晚上十点才下班。无论多晚，林秀琴总会等她回来，锅里温着一碗汤，有时是青菜豆腐，有时是加了蛋花的紫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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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吧？快喝。”她总是这么说，眼睛不敢直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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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喝汤时，林秀琴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傅君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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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有一次傅君雅突然问，“你恨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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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浑身一颤，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瞎、瞎说什么呢……你爸他……他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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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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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妈不好，妈惹他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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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不说话了。她低头喝汤，汤很淡，几乎没放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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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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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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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傅君雅因为打翻了一杯冻柠茶，被茶餐厅领班扣了五十块钱。回家的路上雨下得很大，她没有伞，走到家时浑身湿透，那双破旧的帆布鞋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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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时，她看见屋里多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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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光头，脸上有道骇人的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脖子上戴着一枚平安扣，手臂上有青龙纹身。另一个是瘦高个，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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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大勇和林秀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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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老板，欠的钱该还了吧？”光头慢悠悠地说，“连本带利，八万七。今天拿不出钱，我们就按规矩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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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再宽限几天……”傅大勇磕着头，“我一定还，一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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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限？”瘦高个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都宽限你三个月了。小慈姐说了，今天必须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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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忽然转到刚进门的傅君雅身上，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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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是你女儿？长得挺标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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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也看过来。他的视线在傅君雅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湿透的裤脚和露出的脚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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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脚边聚成一小滩。她感觉自己的脚很冷，湿透的袜子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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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她突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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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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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我还。”傅君雅的声音很稳，几乎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给我一个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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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眯起眼睛:“你拿什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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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打工。”她说，“做多少还多少。这一个月内，你们不能动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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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还想说什么，光头抬手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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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傅君雅面前，上下打量她。傅君雅没有躲闪，就这么让他看。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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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意思。”光头笑了，“行，我给你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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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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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两个讨债的离开，傅大勇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林秀琴抱着傅君雅哭:“君雅，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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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轻轻推开母亲，走到墙角，开始脱那双湿透的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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袜子在脚上粘得很紧，她慢慢往下卷。脚踝、足弓、脚趾——那双脚终于完全暴露在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淫霏气息。因为泡了水，皮肤显得更白，脚趾微微发红，趾缝间还残留着雨水和汗水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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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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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眼还在啜泣的母亲，又看向瘫坐在地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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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去多打一份工。”她说，“你不要再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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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大勇突然暴起:“你教训我？要不是老子养你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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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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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傅君雅站了起来。一米七三的身高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那眼神让傅大勇后背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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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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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单调的声响。傅君雅睁着眼睛，想起白天在茶餐厅听到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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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年轻女客在闲聊，说斜阳城寨有家KTV，叫“自由天地”，一直在招陪酒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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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薪水很高，干得好的话，一个月能拿好几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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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地方的钱也敢赚？进去的女孩有几个能干干净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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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没钱的时候，谁还管干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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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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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万。如果真能拿到那么多钱，一个月内还清八万七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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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傅君雅听见里间传来动静——是父母起床的声音。她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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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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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布帘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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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板那边说，这个数。”是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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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少？那丫头长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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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板说，就这个价。不然……不然找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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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大勇骂了句脏话，然后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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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走回床边，坐下。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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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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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深夜的等待，那些温热的汤，那些温柔的注视——都是毒药外面的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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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对她的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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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卖掉她的心，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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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雅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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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渐渐泛白。第一缕晨光透过房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那双赤裸的脚上。光线很柔和，给她的脚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