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后的几天，曾雯青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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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阿明来补课，她就找借口出门买菜，或者躲进卧室熨衣服，只留给两个孩子切好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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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图用这种笨拙的物理隔离，来冷却自己那晚“荒谬”的心悸，也试图让那个少年眼中的热度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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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这样很安全，很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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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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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预警挂了一整天，天空低沉得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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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雪发来消息，说被班主任留下来谈关于模考志愿的事，可能会晚一点，让妈妈去学校接她，顺便把没带雨伞的阿明也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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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起了车钥匙。她是母亲，她不能因为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鬼心思，就让孩子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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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学校侧门的林荫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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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大部分学生已经走光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声闷雷滚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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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给女儿发了消息，说到了。她降下车窗透气，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铁栅栏内的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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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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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操场最角落的看台下，那个阴影最深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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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光线又暗，但那个瘦削却宽阔的脊背，还有那个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的姿势，曾雯青一眼就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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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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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在她脑海里拉响了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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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去。在车里等小雪就好。给他发个消息让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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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手已经比大脑更快地解开了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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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阿明瑟缩的肩膀、那句“家里很久没人做汤了”，像鬼魅一样缠住了她的脚踝。曾雯青咬了咬牙，推门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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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开始飘起零星的雨点，打在脸上凉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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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穿过侧门，走过煤渣跑道。随着距离的拉近，她听到了那个角落里传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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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了重伤却不敢叫出声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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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的防御墙在那一瞬间，轰然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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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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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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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阿明慌乱地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羞涩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眼睛红肿，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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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是曾雯青，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逃。他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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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姨……”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我……我没事，就是沙子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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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拙劣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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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看着他手肘上几块明显的淤青——那是新的伤痕，不是打球碰的，倒像是被什么硬物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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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爸妈又吵架了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躲闪，只剩下满满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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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是戳破了阿明最后的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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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在那儿，嘴唇颤抖着，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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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打起来了……”阿明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球鞋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在出门前。我都习惯了，真的。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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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哽咽了一下，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可是我想给小雪买个生日礼物……我存了很久的钱，放在抽屉里……被我爸拿去买酒了。我去抢，他就……就拿凳子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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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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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是赔钱货，说我这种垃圾以后也考不上大学，不如早点滚出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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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曾雯青，里面满是绝望和自我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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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我也觉得……我挺垃圾的。小雪那么好，她家那么幸福……我根本不配站在她身边。我哪怕再努力，也摆脱不了那个家，我是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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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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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她上前一步，甚至忘记了所谓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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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脏，阿明，你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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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却脆弱得像个婴儿一样的男孩。她想起了他送的那瓶红花油，想起了他小心翼翼的“姐姐好”，想起了他在饭桌上珍惜每一粒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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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不是你能选择的，但你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这就是你最珍贵的地方。”曾雯青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出手，想要像安抚小时候的曾雪那样拍拍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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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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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她想要收回手的那一刻，阿明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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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向前倾身，把额头轻轻地抵在了曾雯青悬在半空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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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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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传来的触感是滚烫的，那是少年的体温，还带着泪水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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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阿明闭着眼睛，贪恋地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祈求，“为什么……为什么我妈妈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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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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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哪怕只是能像现在这样，让你哪怕多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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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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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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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瞬间打湿了两人，也将这个昏暗角落里的这一幕，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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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站在雨里，手掌依然被那个少年的额头抵着。掌心传来的触感滚烫且潮湿，那是混杂着雨水、泪水和少年体温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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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在尖叫，让她推开，让她后退，让她摆出长辈的威严喝止这句越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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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手指只是极其轻微地颤了颤，最终，没有推开。相反，她甚至下意识地、极其隐秘地弯了弯手指，虚虚地拢住了那个在他掌心里颤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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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漫天的雨幕，她看着眼前这个全然崩溃、毫无防备地将最软弱的一面展露给自己的少年，心底除了汹涌的怜惜，竟然莫名生出了一丝诡异的、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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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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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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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平日里和阿明朝夕相处、自以为拥有他全部的女儿，根本不知道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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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只见过阿明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笑脸，见过他羞涩挠头的模样，甚至见过他做不出题时的笨拙。但小雪从未见过他此刻像条丧家犬一样、破碎又绝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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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那几块触目惊心的淤青，连那笔被抢走的钱，阿明都没有告诉曾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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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告诉那个阳光开朗的女朋友，却在这个暴雨的黄昏，全部捧到了她这个“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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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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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像是一剂带着剧毒的蜜糖，瞬间麻痹了曾雯青的道德神经。她感到一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优越感——她拥有了女儿所不知道的、关于阿明的秘密。她触碰到了这个少年灵魂里最深、最痛、也最私密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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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独享秘密”的快感，甚至比那句“为什么我妈妈不是你”更让她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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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阿明还在她手心里呢喃，声音像是在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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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垂下眼帘，眼底的慌乱逐渐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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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大雨将他们淋透。在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母亲，她是一个共犯，一个偷尝了禁果秘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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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远处教学楼亮起的灯光——那是女儿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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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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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默念着道歉，但那只被阿明依靠着的右手，却再也没有哪怕一丝想要抽离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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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大雨将他们淋透。在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母亲，她是一个共犯，一个偷尝了禁果秘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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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曾雯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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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慌乱地收回那只被阿明依靠的手，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曾雪发来的语音条，背景音很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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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老班突然发神经要把全班留下来讲志愿填报，估计得好一会呢！你看外面雨那么大，阿明又没带伞，你先把他送回去吧，别让他冻感冒了！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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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雯青听着那条语音，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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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清脆的声音里透着对男友的关心，可这份关心，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道赦免令，又像是一把推手，将她和阿明这两个已经在悬崖边缘的人，彻底推向了幽暗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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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曾雯青回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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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着浑身湿透、还在微微发抖的阿明，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发紧：“先上车吧。小雪让我们……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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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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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烘烤着两人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