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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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怀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我身上，恨不能从我身上剜下几块肉来。郭虎的手指在票面上快速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凑近郭胜耳边，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郭怀玉的眉头蹙紧，拧成了一个疙瘩。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秦长连，今日……算你狠。明日此时，你我在此交易，如何？”那语气，仿佛在施舍一个天大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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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立即明白了，脸上却摆出一副万分歉疚的表情，歪着头，手指轻轻敲着太阳穴，仿佛在努力回忆：“哎呀！郭少，真是不巧得很！万分抱歉啊！少爷我已和林志海约好，明日一早便要出城踏青，领略这大好春光！这一去嘛……十天半月恐怕都不得回呀！”我信口胡诌，语气真诚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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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放屁！”郭怀玉立马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林志海前日便已随他父亲回林南老家探亲！与你有个屁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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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故作惊讶地拖长了音调，随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嗯……那许是我记岔了？那便明日我独自出城春游，寻访名山大川，十天半月恐怕也……不得回呀！”我摊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无辜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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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怀玉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指关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暴走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命令：“郭虎！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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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另外三个原本在稍远处的郭府家奴也聚拢过来。在郭怀玉阴冷的目光注视下，几人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衣袋、袖囊、甚至靴筒。叮叮当当的碎响声中，一块块散碎银子、几吊铜钱被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堆放在桥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很快，一座由散碎银两和铜钱堆砌的、在暮色中闪烁着杂乱微光的“小山”便初具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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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指着那座“银山”，笑得前俯后仰，几乎岔气，“哎哟喂！郭怀玉！郭大少爷！您这出门的派头可真够大的！前呼后拥，威风八面！可这……这怎么连几万两银票都没备齐？还要靠奴才们凑零钱？哈哈哈！这可真是给咱们雪银府的刺史大人……长脸啦！哈哈哈！”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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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怀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阵红一阵白，像是打翻了染缸。我知道他倒不是因为真缺这点钱——堂堂郭家大少，就算身无分文，在金鳞城也是横着走的主，想要什么还不是挥之即来。他挂不住脸的是这场景！堂堂金鳞小阎罗，竟被逼得当街让家奴凑零钱付账！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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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废话！”郭怀玉强压着羞愤，声音低沉，“我郭怀玉在外，从不赊欠！今日这五百金，分文不少！绝不会欠你秦长连一文！”说到这个“信”字，他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语气也恢复了惯有的倨傲。这话倒是不假。这小子虽然性格恶劣，阴险狡诈，但在银钱往来上，确实从不拖欠，也极少仗势欺压商户。毕竟老子挣钱儿子花，儿子花了老子还能再挣回来，雪银府这名字可不是银装素裹那么诗情画意，连年岁尾上交的税款白银，白花花像大雪一样，这才叫雪银府啊。郭大人盘踞雪银府多年，就是两袖清风那也早攒出了万贯家财，这底气可是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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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那几个家奴把自己翻了个底朝天，再也掏不出一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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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状，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对魏胖子做了个极其夸张的“请”的手势，脸上堆起甜笑：“魏叔，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最是公道！该您出马，主持大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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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胖子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兔崽子，回头再跟你算账！”。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他先是无奈地抖了抖身上的肥肉，仿佛要抖掉满身的晦气，然后抬手叫过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巡卫：“你，去，仔细清点清楚！”那巡卫连忙应声，蹲到青石板旁，开始小心翼翼地分拣、归类那些散碎银两和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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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清点的空档，魏胖子又开始了他的“传统节目”，对着我和郭怀玉苦口婆心，唾沫横飞：“长连、怀玉！你们俩啊！从小就在这雪银城长大，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知根知底，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呢？啊？何必天天跟斗鸡似的，见面就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听魏叔一句劝，冤家宜解不宜结！化干戈为玉帛，化敌为友，岂不是一桩美事？大家和和气气，多好！啊？”这套说辞，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估计郭怀玉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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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郭怀玉紧皱着眉头，极其不耐地打断了魏胖子的“谆谆教诲”，语气生硬：“魏叔！不是我不听您的！是我郭怀玉羞于与秦长连这等无耻之徒为伍！化敌为友？”他嗤笑一声，带着十二万分的鄙夷，“您还不如现在就抽死我，来得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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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合着该我说的词儿让他抢了！我立刻不干了，叉着腰，毫不客气地回敬：“呸！郭怀玉！你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儿！何德何能，也配与本少爷相提并论？你是想笑死少爷我，好赖掉这五百两黄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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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我俩又要掐起来，魏胖子赶紧像个肉球似的挤到中间，连声劝解：“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钱马上就点清了！”他话音刚落，那个负责清点的巡卫终于站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着魏忠恭敬地回禀：“大人，清点完毕。共计四千九百两白银等值。散碎银两并铜钱，折合白银一百两整。总计五千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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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这么巧？五千两白银，按当下通行的金银比价，正好折合五百两黄金！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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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怀玉紧绷的神经明显一松，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倨傲，冷冷地对我道：“秦长连，银子！分毫不差！都在这儿了！玉佩拿来！拿了银子，立刻给我滚蛋！” 语气里充满了厌恶，仿佛多看我一秒都嫌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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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胖子更是喜上眉梢，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搓手：“哎呀呀！天意！天意啊！五千两白银，正好兑五百两黄金！分文不差！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两位小祖宗，这下账目两清，总该皆大欢喜了吧？走走走！一会儿都去魏叔家，陪魏叔喝两杯，压压惊！魏姨给你们炖老鸭汤！”他恨不得立刻就把我们架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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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这架势，似乎也找不到什么茬了，刚准备挥手让秦平上前收起那堆银票和散碎银子。就在此时，心中一动，一股坏水又咕嘟咕嘟冒了上来！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迅速侧身，对着身边机灵的秦安低声飞快耳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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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这小鬼头，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脸上立刻绽放出心领神会的奸笑，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然后像只泥鳅一样，转身就钻出了人群，一溜烟朝桥下灯火通明的街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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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魏叔！您先别急嘛！”我立刻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拦住了正要去拉郭怀玉的魏胖子，“这银子，在市面上流通久了，磨损是常有的事。您看这一百两散碎银子，边边角角都磨圆了，分量上……嘿嘿，损耗恐怕不小啊！虽说少爷我向来大方，不在意这点毫厘之失，但买卖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分毫必争！童叟无欺！这可是商道的根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大言不惭，说得振振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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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小眼瞪得溜圆，那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死我：“臭小子！你……你还有完没完了？！”他气得声音都变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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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郭怀玉，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炸了！他双眼瞬间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秦长连！我他妈今天非弄死你不可——！！”整个人如同疯虎般朝我猛扑过来，那架势，是真的要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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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胖子吓得魂飞魄散，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一个熊抱死死箍住了郭怀玉的腰，使力往后拖，“怀玉！冷静！千万冷静啊！别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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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连退几步。和郭怀玉斗了十来年，他输阵发怒是常事，但像今天这样，被刺激得近乎丧失理智、状若疯狗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我心里不禁又惊又喜，不过……玩笑归玩笑，可别真把他逼得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到时候老头子那边，怕是不好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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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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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爷！称来啦！称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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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那带着点邀功意味的喊声从桥下传来。只见他高举着一杆小巧精致的钩秤，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上桥，气喘吁吁地将秤塞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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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那小秤，故意掂量了一下，然后屈指在黄铜秤盘上轻轻一弹——“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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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清脆悠扬的金属颤音，在寂静下来的桥面上显得格外刺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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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怀玉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小秤，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那表情，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谬、最恶毒的玩意儿。下一秒，更加狂暴的怒骂如同决堤洪水般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