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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得意得太早了吧？”我略略整理了一下被扯得七歪八扭的衣襟，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被揍的狼狈，反而浮起一丝洋洋得意的狡黠。我慢悠悠伸出手，两根手指拈着一根丝绦，那丝绦下端，一块温润的玉佩正轻轻晃荡，在渐沉的暮色里流转着内敛而神秘的莹光。我学着郭怀玉那副欠揍的模样，摇头晃脑，拖长了腔调：“唉，最近少爷我手头正好有点紧，不知道这等雅物，宝和斋的掌柜敢不敢收？要是一朝富裕了，少爷我也想试试这‘大音希声’到底是个什么意境，体悟一下圣贤之道。要不，郭少您，先给估个价？”我刻意学着他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态，指腹却在不经意间细细摩挲着玉佩光滑微凉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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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怀玉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那副似笑非笑的假面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失态的焦急！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扑上来抢夺，但身形刚动，又硬生生刹住，像是投鼠忌器......呸！一时间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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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感诧异。这玉佩纵然难得，但以郭家盘踞雪银多年、富可敌国的实力，郭怀玉什么稀罕物没见过？何至于对一个玉佩如此失态？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不由得收敛了戏谑之心，将玉佩托在掌心，借着最后的天光，再次凝神细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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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手的感觉极为奇异。整块玉佩如同凝固的羊脂，细腻得不可思议，触之生温，却又有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指尖的肌肤悄然渗入。更奇妙的是，我方才打架时手心蹭破了一点油皮，此刻被这凉意包裹，竟有种说不出的舒适熨帖之感，那点微末的刺痛瞬间消散无踪。玉佩呈环形，外环上雕着四个苍劲古朴的大字“大音希声”，中间镂空雕琢着一只蓄势待发、欲要腾空而起的龙形生物。它额生双角，并非寻常鹿角的模样，反而更像晶莹剔透的冰棱，锐利而凛冽；四只利爪亦被巧妙地雕琢成健硕有力的蹄形；片片龙鳞清晰可辨，纹理分明，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龙身周围，缠绕着一圈细密繁复的难以辨识的奇异符文，散发着神秘莫测的气息。雕工之精湛，堪称鬼斧神工，让这龙形生物栩栩如生，几欲破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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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这块通体乳白、几乎无瑕的极品美玉上，原本有一小圈天然的金色杂质，若按常理，足以令其身价大跌。可那不知名的雕刻大师，竟将这瑕疵化腐朽为神奇——金色的杂质竟被雕作了龙形生物的瞳孔！刹那间，这龙仿佛被赋予了灵魂！那金色的眼瞳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动，整块玉佩的神韵瞬间拔高到难以言喻的境界，仿佛在我掌心轻微地脉动，随时会发出一声清越龙吟，挣脱束缚直上云霄！玉胚已是稀世之珍，这巧夺天工的意境更是出神入化，堪称绝品。我虽不好此道，但好歹有些眼力，也见过不少奇珍异宝，这“大音希声”玉佩，确是我生平仅见的顶级货色。心中赞叹之余，疑惑却不减：即便如此贵重，说到底也只是一件玩物，郭怀玉这小子……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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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满腹狐疑抬起头，重新审视郭怀玉。却见他不知何时已重新恢复了嚣张跋扈的表情，大少爷的派头不仅没减，反而显得更加气焰嚣张：“哼！秦二，算你小子手快！那破玩意儿，少爷我就大发慈悲送你了！就当肉包子打了狗，你秦老二捡着了！不过嘛……”他嘴角扯出一个恶意的弧度，“按咱们的“君子协定”，你见着我还得叫声‘郭哥’！这规矩，可不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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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这该死的约定！当年不知哪个混账小屁孩一时嘴快立下的赌约，输了当老二！可怜我秦长连聪明一世，却总被这满肚子坏水的家伙用各种下作手段压一头。好在我脸皮够厚，十来年虽输了无数场，倒也从没真拉下脸皮叫过他一声“郭哥”，否则非得膈应得三天吃不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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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装作没听见他最后那句挑衅，撇了撇嘴，露出嫌弃的表情：“切，这破玩意儿，少爷我才不稀罕！拿着硌手，赏你了！”说着，我手腕一抖，就把玉佩抛回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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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玉佩即将脱手飞出的电光石火之间，我忽然看到了郭怀玉的眼神——那里面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一丝奸计得逞的得意和如释重负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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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这小子在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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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警铃大作，瞬间回想起他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真切慌张。那绝不是伪装！这玉佩绝对大有来头，重要程度可能远超它本身价值！千钧一发之际，我的手猛地一攥，硬生生将半空中的玉佩重新捞了回来！差点就着了这混蛋的道！换个人，怕真就被他那的激将法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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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郭怀玉那刚刚弯起却慢慢僵在脸上的嘴角，我心中更加笃定。脸上立刻换上悲天悯人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呀呀，虽说少爷我看不上这玩意儿，可我也得为咱们雪银被你苦苦欺压这么多年的穷苦百姓们着想啊！这么着吧！”我猛地提高音量，对着周围正探头探脑的看客们大声宣布：“我把它拿去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分给大伙儿！也算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造福一方百姓了！大家伙儿说，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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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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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爷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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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银子！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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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番“义举”顿时点燃了围观人群的热情，稀稀拉拉的叫好声和掌声响了起来，不少人眼中真的冒出了期待的光芒，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玉佩，仿佛已经看到了银子在招手。然而，郭怀玉那冰冷如毒蛇般的眼神只是淡淡地扫了一圈，那些叫好声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好家伙！这积威，活脱脱雪银土皇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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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边上一直努力假装欣赏风景的魏大宝，被这突如其来的“民意”吓得一个激灵。他似乎这才如梦初醒，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忙招呼手下，“快！快！都愣着干什么！驱散！赶紧驱散！别围着了！”一边吼着，一边拉过一个心腹手下，压低声音急促地问：“快去看看，魏大人到底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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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郭怀玉冷哼一声，强装出一副轻蔑的姿态，“秦老二，怎么？学起城北妙手帮那帮下三滥，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了？少爷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这么个小玩意儿，就当赏你的医药费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可惜我早已识破了他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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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还在死鸭子嘴硬，也懒得拆穿，只是好整以暇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玉佩的丝绦，让它像个小风车似的在指尖悠悠地旋转，玉身在暮色中划出温润的光弧。“唉，既然人家主人都不要了，那少爷我可就勉为其难，拿回去玩咯！”我自言自语般说着，转身作势就要离开，脚步迈得格外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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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长连！站住！”郭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利。他几乎是立刻就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别、别走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嘛！”那语气，竟从强装的愤怒，一路跌跌撞撞，最后硬生生扭成了带着点低声下气的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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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这小子……何曾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过话？！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带着十二万分的惊奇重新打量他。只见他脸上正努力堆砌着一个极其僵硬扭曲的微笑，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模样，别提多别扭了。我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笑意，甩开他的手，抬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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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你别走啊！”郭怀玉是真急了，再次扑上来死死拉住我的衣袖，力道之大，差点把我袖子扯下来。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这才“勉为其难”地停下，终于绷不住，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故意拉长了调子问：“哟？郭~大~少~爷~？请问您还有何贵干呐？少爷我可急着回府去品鉴新得的几幅前朝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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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赏字画？”郭怀玉明显被我这不要脸的鬼话噎了一下，脸上肌肉抽搐，一副“你秦长连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老子还不清楚”的鄙夷神色。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我手中悠悠晃荡的玉佩时，那点鄙夷瞬间被掐灭，整个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脸憋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更“和善”的表情，甚至伸出手臂，极其生硬地搂住了我的肩膀，那感觉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哎哎哎，秦少！秦少！消消气，消消气！”他干笑着，“你看，咱们哥俩儿十几年老交情了，穿开裆裤那会儿就认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平日里……咳，是我郭怀玉有些地方做得不周到，对不住你！啊，是哥哥我的错！只要你把玉佩还我，什么事都好说！万事好商量！”他拍着胸脯，眼神急切地盯着我手里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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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都好说？”我学着他的腔调，皮笑肉不笑地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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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什么事都好说！”郭怀玉斩钉截铁，就差指天发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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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他紧张的表情，“你我之间那点小小的……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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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分？！”郭怀玉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比分？！哪来的比分？！秦长连我告诉你，以后谁再敢在我郭怀玉面前提这个破玩意儿，提一次我揍他一次！”他吼得声嘶力竭。吼完，他又立刻无缝切换回讨好的模式，对着我讪笑，只是这次笑容似乎稍微“自然”了那么一点点。妈的，真是个天生的戏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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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我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笑容越发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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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怀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秦二！是秦大少爷！秦大少！”那声音，憋屈得像是吞了只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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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郭大~少……”我继续拉长声音，故意刺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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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是郭二少！郭二！郭二！”郭怀玉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都隐隐浮现。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想到从前在他那里受过的无数憋屈，既然这玉佩对他如此重要，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此时不痛打落水狗，简直对不起老天爷这番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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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伸出食指，对着郭怀玉勾了勾，“叫声哥来听听？”少爷我还是第一次对男人勾手指，不由得恶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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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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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清晰地看到郭怀玉的瞳孔猛地收缩，紧接着，一股血气直冲他的脑门，双眼瞬间充血变得赤红！整张脸由猪肝色迅速转为骇人的紫黑色！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瞪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秦长连……你……可别太过分了！”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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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玉佩我可就……”我丝毫不惧，反而更加慢条斯理，故意将玉佩在指尖转得飞快，然后作势就要往怀里揣，转身毫不犹豫地向桥下走去。郭怀玉横行金鳞城十几年，“金鳞小阎罗”的名号是用无数人的血泪铸就的，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我还真有点拿不准，这混蛋会不会当场气炸了肺，直接翻脸跟我拼命。不过……机会难得，他越气，我就越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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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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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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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即将迈下桥阶的刹那，他的声音传来，极其微弱，干涩，嘶哑，简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一丝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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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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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仿佛有一道电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多年的憋屈、郁闷、不甘，在这一声屈辱的“哥”中，轰然释放！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席卷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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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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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转过身，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声如同失控的洪流，肆无忌惮地在金鳞湖面上空回荡。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飚了出来，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怨气都笑出去！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