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遥在课堂上对我露出那个“会心一笑”之后，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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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我和她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课桌距离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像旅人能感觉到太阳的存在一样，即使不抬头去看，也能感受到那份无处不在的光和热。她的一举一动——翻书的细微声响、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不经意间蹭到我胳膊的衣袖——都像是一次次小规模的地震，在我的感官世界里引发剧烈的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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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一个拙劣的罪犯，拼命地想要掩饰自己的罪行，却发现法官就坐在我的身边，用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玩味的目光，静静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那份混杂着极致羞耻和隐秘兴奋的情绪，像一锅沸腾的水，在我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有可能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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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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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我的房间，躲进我的被子里，回到那个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全的、与世隔绝的壳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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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下午最后一堂课的结束铃声响起时，我几乎是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老师“下课”两个字的话音未落，我已经开始以一种近乎狂乱的速度，将桌上的书本和文具胡乱地塞进书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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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飒，你那么着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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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了遥的声音，但我假装没听到。我的动作更快了，拉链因为我用力的拉扯，发出了刺耳的“嘶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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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同学们，正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计划着放学后的活动。整个教室都沉浸在一种轻松的、如释重负的氛围里。只有我，像一个被追捕的逃犯，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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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把书包的背带甩到肩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朝着教室后门，发起最后的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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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能冲出这间教室，只要我能混入走廊的人流，我就能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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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已经成功了。我的脚已经迈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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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准确地、不容分说地，抓住了我的背包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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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因为惯性，狼狈地向后踉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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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那么快干嘛啊，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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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此刻最不想听到的、明朗而又无辜的声音，就在我的身后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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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要一起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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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教室里剩下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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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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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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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一起回家。从幼儿园开始，我们就几乎形影不离。我还记得，那时候的遥，完全就是个爱哭鬼。个子小小的，留着和我差不多的短发，一被别的男生欺负了，就只会跟在我的身后，攥着我的衣角，一边抽噎，一边拿我的衬衫下摆擦眼泪和鼻涕。那时候，总是我站出来，替她把那些坏小子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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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回家”，曾是我们之间雷打不动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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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水手服、比我还要高半个头、光芒四射的“美少女”，再想起记忆里那个拽着我衣角的鼻涕虫，一种极其荒谬的、时空错乱的感觉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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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狠下心来，用一句冷冰冰的“不用了”来拒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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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却因为那段遥远的记忆，悄悄地融化了一角。我没法对那个记忆里的爱哭鬼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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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奈地、轻轻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所有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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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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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她立刻高兴地说道，然后松开了我的背包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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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往常一样，跟在她的身边，走出了教室，走下了楼梯，穿过了喧闹的教学楼大厅。一路上，她像往常一样，轻松地聊着天，抱怨着数学老师的地中海发型，评价着班上哪个女生的裙子最短。而我，则只是时不时应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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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们走出了校门。午后温热的风，吹在我的脸上。学校的喧嚣被我们抛在了身后，前方，是那条我们一起走了十几年、今天却显得格外漫长的，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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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之间，陷入了一种充满了无言的、沉甸甸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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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默默地走着。这条路我们一起走了十几年，我熟悉路边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但今天，我却觉得这条路陌生得可怕。我们之间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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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沉默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遥忽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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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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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明朗和爽快，而是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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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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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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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躲着你。”她没有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视线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前方，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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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讨厌你了，也不是不想跟你玩了。”她有些语无伦次，像是在拼命寻找合适的词语，“只是……今年春天开始，我身上……发生了一些很麻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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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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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胸，开始变大了。”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小，但语气里满是烦躁，“一开始只是有点疼，后来就……鼓起来了。我妈就逼着我，非要我戴那个……胸罩。那东西，又紧又勒，烦都烦死了。踢球的时候，也感觉碍手碍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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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一种抱怨天气太热的、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讲述着这件对我来说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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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还有更麻烦的。”她的声音更低了，“就在上个月。有一天，我发现……我的内裤上，全是血。是从……从我下面那个，女生的洞里流出来的。我还以为自己快死了，结果我妈说，那个叫‘初潮’，是女孩子都会有的东西。简直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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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了脚步，震惊地看着她。我只知道她开始穿女装，却从不知道，在她那副大大咧咧的外表之下，正经历着这样剧烈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身体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