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被稀释过的牛奶，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在窗帘上投下灰蒙蒙的光斑。李金众睁开眼时，枕头下的打火机硌着后脑勺，金属外壳沾着潮湿的水汽，凉得像块冰。他侧耳听着阳台的动静，塑料布下面异常安静，连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了，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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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焦糊味混着霉味飘进卧室。金众捏着打火机坐起来，看见窗台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在窗沿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天花板的吊灯，那扭曲的轮廓让他想起那张灰蓝色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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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众，快下来吃早饭！”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金众把打火机塞进裤兜，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刻痕 —— 高勇凝说那是他用小刀刻的太阳图案，虽然看起来更像道歪歪扭扭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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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客厅时，他特意绕开阳台门口。塑料布被昨夜的风吹得有些歪斜，露出底下蕨类植物的尖叶，深绿色的叶片上沾着褐色的斑点，像凝固的血渍。父亲坐在餐桌旁读报纸，头条新闻的标题用黑体字印着 “苯生集团新药研发取得重大突破”，旁边配着张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照片，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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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吃，今天要早点去幼儿园。” 父亲把煎蛋推到他面前，报纸上的照片正好对着金众，“听说苯生集团要在咱们区建研究所了，以后说不定能带动房价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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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众盯着照片里男人的领带夹，那是个银色的三角形，反射的光线让他想起高勇凝给的打火机。“苯生集团是什么？” 他咬着叉子问，蛋黄顺着嘴角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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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很厉害的公司。” 父亲喝了口冷掉的粥，“做药的，也搞些生物研究，你爷爷以前的工厂就给他们供应过原材料。” 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敲了敲，“不过那地方邪乎得很，据说以前是片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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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突然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她的眼神扫过阳台方向，像在提防什么，“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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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众没再追问，但报纸上那个男人的脸总在眼前晃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似乎在跟着他移动。直到背上书包走出家门，他还觉得那道目光黏在后背，像潮湿的苔藓爬过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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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的铁门在雨后锈得更厉害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老槐树被风吹动的呻吟。高勇凝已经等在操场边，白衬衫的领口没再别红色领结，换成了深蓝色的校服领带，阳光透过他额前的碎发，在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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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 高勇凝递过来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晒干的黄色花瓣，“我奶奶说这是艾蒿，晒干了挂在窗户上能辟邪。” 他的指尖碰到金众的手心，比昨天更温暖些，“昨天你说阳台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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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众点点头，把艾蒿塞进书包最里层，干草的气息混着柠檬香皂味钻进鼻腔。“塑料布下面好像有东西在撞，咚、咚的。” 他压低声音，怕被晨练的老师听见，“用打火机照的时候，看见塑料布鼓起来一块，像人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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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勇凝的眉头皱了皱，弯腰系鞋带时，深蓝色的领带垂下来，末端沾着片深绿色的叶子。“我爷爷说，有些东西被困住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领带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浅浅的痕迹，“就像谷仓里的老鼠，想钻出来又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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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众想起外婆家木箱里的植物标本，突然觉得那些干枯的叶片都在动。“你爷爷见过很多这种东西吗？” 他踢着脚下的石子，水花溅到高勇凝的白袜子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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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在苯生集团的工厂上班。” 高勇凝直起身，用手指擦掉袜子上的水渍，“就是生产肥料的车间，后来辞职了，说那里的水不对劲，浇出来的庄稼长得特别快，根须还会缠在一起。” 他突然拉住金众的手腕往教学楼跑，“快上课了，迟到要被金老师罚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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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时，金众看见高勇凝手腕内侧的蕨叶胎记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像片贴在皮肤上的叶子。他想起父亲报纸上的照片，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背后，似乎也有类似的植物图案，只是被白大褂遮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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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数学课像场漫长的催眠，金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算术题，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讲台上，像某种灰白色的灰烬。金众盯着窗外的老槐树，看见树干上的苔藓又蔓延了些，深绿色的斑块中间，有块灰蓝色的痕迹，形状像张缩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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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众！” 黑板擦砸在讲台上，粉笔灰腾空而起，“这道题等于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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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众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闷响。高勇凝在旁边用手指在草稿纸上写 “5”，他慌忙重复：“等于 5。” 全班同学哄笑起来，金老师的脸色在阴雨天里像块发霉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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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吧，上课认真听讲。”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让金众想起那个打火机，“苯生集团捐了批新的教学设备，下周就能到，你们要是再不听话，就别想用新的显微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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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勇凝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掌心的温度让金众的心跳慢了些。“别担心。” 他的气息吹在金众耳边，像羽毛轻轻扫过，“显微镜能看见很小的东西，说不定能发现那些植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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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金众想起花盆里缠在根须上的头发，那些细小的纤维在显微镜下会是什么样子？像黑色的藤蔓，还是像纠缠的蛇？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盯着高勇凝的手背，那里有块淡粉色的疤痕，是昨天帮他捡掉在地上的蜡笔时被碎玻璃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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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操时，雨又开始下了。孩子们挤在走廊里，看着操场上的积水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金众靠在栏杆上，看见高勇凝站在人群里，正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一眼，嘴角的梨涡在笑时特别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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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苯生集团的研究所就在山后面。” 一个胖男生用胳膊肘撞了撞高勇凝，“我哥说那里晚上会发光，还有奇怪的味道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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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勇凝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山影，灰色的云层压在山顶，像块湿透的抹布。“我爷爷说那是在培养新的植物品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金众耳朵里，“能在水里生长的玉米，还有不会腐烂的蔬菜，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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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什么呀，” 另一个女生撇撇嘴，辫子上的水珠滴在走廊上，“我奶奶说那里以前是精神病院，好多人在里面失踪了，现在建研究所就是为了掩盖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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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众的手指抠着栏杆的锈迹，铁锈的碎屑嵌进指甲缝，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想起外婆浑浊的眼睛，想起太外婆照片里的蕨类植物，突然觉得那些不会腐烂的蔬菜，可能长得和缠绕着头发的藤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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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勇凝突然朝他走来，把湿漉漉的额发捋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别听他们瞎说。” 他的手指碰了碰金众的脸颊，带着雨水的凉意，“那些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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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爷爷不是在那里上班吗？” 金众的声音发颤，目光越过人群，看见植物角的绿萝又长高了些，藤蔓顺着墙壁爬到了窗台上，叶片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招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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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不在那了。” 高勇凝的眼神暗了暗，突然拉起金众的手往楼梯间跑，“我带你去个地方，能看见苯生集团的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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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没有窗户，黑暗中能闻到潮湿的霉味，像外婆家木箱里的气息。高勇凝的手很烫，攥得金众的手指生疼。爬到顶楼时，他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天台的风带着雨水灌进来，吹得两人的头发都贴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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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边。” 高勇凝指着远处的山坳，雨幕中隐约能看见几栋白色的建筑，烟囱里冒出灰色的烟，和天上的云层混在一起，“那就是研究所，是不是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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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众盯着那片白色的建筑，突然觉得它们像医院的病房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窗户里没有灯光，只有灰蒙蒙的玻璃反射着天光。“那里的水真的能让植物长得很快吗？” 他想起父亲说过爷爷的工厂给他们供应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