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雨季总像一块泡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1999 年的七月，这场雨已经连绵下了十一天，老式公寓的墙壁渗出深褐色的水渍，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苔藓，悄悄吞噬着墙角的踢脚线。七岁的李金众蜷缩在被子里，鼻尖几乎要碰到发霉的墙壁，呼吸里满是潮湿的霉味 —— 那是混杂着旧报纸、腐烂树叶和铁锈的气息，仿佛整栋楼都在无声地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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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卧室在公寓最东侧，窗户正对着狭窄的后巷。巷子里堆满了邻居丢弃的旧家具，一把断了腿的木椅在雨水中泡得发胀，椅面的裂纹里积着浑浊的水，倒映着对面楼顶歪斜的电视天线。此刻雨势稍缓，排水管的滴答声便成了这栋楼唯一的脉搏，每一滴坠落的水珠都像敲在绷紧的神经上，让黑暗中的寂静显得更加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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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众把脸埋进枕头，纯棉枕套吸饱了潮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薄膜。他不敢转头，尽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棉布上却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在月光透过云层的间隙里，会幻化成蠕动的阴影。第三次了，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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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发现它是在七天前的深夜。当时他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正想拉开窗帘看看天色，却在玻璃上撞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东西贴得很近，边缘被水汽晕染成灰蓝色，像一张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脸，五官被泡得肿胀变形，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的方向。他吓得尖叫起来，父母冲进房间时，窗外只有瓢泼大雨，母亲用干布擦掉玻璃上的水雾，说那是路灯透过雨帘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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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想象力太丰富了。” 父亲一边用宽胶带封住窗户缝隙，一边这样说。胶带撕开时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金众盯着父亲的背影，看见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天晚上，他整夜没敢合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轻轻呼气，玻璃上的水雾便随着那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张正在翕动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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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呼吸声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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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排水管的滴答，也不是风穿过巷弄的呜咽，而是一种极轻微的、带着湿意的气流声，隔着窗帘和玻璃传进来。金众的手指抠进被子的针脚里，那是母亲亲手缝制的被套，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数着自己的心跳，试图用那规律的咚咚声盖过窗外的异响，可那声音像附骨之疽，钻进耳朵深处，顺着血管爬到后脑勺，让那里的皮肤阵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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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突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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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风吹起的大幅度摆动，而是贴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块布料极轻微地向内凸起，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了一下。金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那块凸起的布料上，印着一个淡淡的水痕，形状像半截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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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睡衣。他想起昨天下午，母亲清洗窗帘时发现的那些奇怪痕迹 —— 不是孩子们的涂鸦，也不是昆虫的爬痕，而是一些分散的、带着湿气的圆形印记，像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指在上面按过。母亲当时只是皱着眉说 “肯定是楼上的空调滴水”，可金众现在看着那个新鲜的指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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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呼吸声突然变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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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呼吸声的，还有一种类似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好像有什么穿着潮湿衣物的东西正贴着玻璃缓慢移动。金众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窗帘上的阴影，看见那个灰蓝色的轮廓正在缓缓下移 —— 从窗户上沿落到中间，又慢慢滑向底部，速度慢得像钟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能想象出那东西的形状：比窗户还要宽的脸，下巴垂到窗台下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玻璃上，随着呼吸轻轻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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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突然传来野猫的尖叫，凄厉得像婴儿啼哭。金众浑身一颤，借着这短暂的惊扰，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他的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潮气顺着脚底往上涌，让他打了个寒颤。卧室门就在三步之外，只要拉开门跑出去，就能扑进父母温暖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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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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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像被钉在了窗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