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总是起起落落。
不过，在一天的时间里经历如此巨大的起落，纵观特里同的人生这样的体验也只有两次。
在与往常无异的训练日中被苦苦寻找的挚友找上门、大哥一样的同伴与挚友开始大打出手、与日思夜想的少女重逢对方却又一次想杀了自己、被本应是敌人的女子救下却面临重新变为小白鼠的命运。
经历了这样复杂的种种后，当他因穷途末路的处境而绝望之际，却再次看到了命运露出的微笑——他被达特士兵带去的并不是达特的实验基地，而是某座机场。
在那里，他再次见到了此前分别的同伴和挚友，并从他们那里得知了今日战斗的真相。
在对挚友的计划感到傻眼的同时，他也深深的庆幸挚友没有因达特的实验而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他仍怀揣着人类时期的善良与温柔——虽然特里同并不确定这些美德还剩下多少、能维持多久。
但不管这是一时还是永久的，特里同都必须趁着挚友还没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弄清楚一件事。
于是，刚登上机场的一架小型客机没多久，他便向挚友要求一场一对一的谈话。
挚友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不过——
“——对不起，她无论如何都要跟来。但我保证她只会默默看着，不会插话。”
——一对一的谈话终究还是泡汤了。
或许是担心自己对先前的事情告状，被病毒意志鸠占鹊巢的少女时刻不肯离开挚友的身边。
“······没关系，就带她一起来吧。”
急于确认挚友立场的特里同最终只能选择妥协，毕竟他不认为这个冒牌货会允许自己和挚友独处的情况出现。
来到机舱后半段的某个房间后，特里同看向坐到自己对面的挚友，深吸一口气。
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可能会毁掉自己珍视的友情。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说下去。
“集······你对现在的真名怎么看？”
哪怕问题的当事人就在集的身旁，特里同也大胆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现在的真名······你是说——”
“——我就直说了吧。我不认为现在的她还是原来的她。”
去年圣诞节那天没能传达给挚友的话语，如今终于有了说出口的机会。
“去年夏天的某个夜晚，我曾偷偷约真名在夜晚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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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告知了挚友那个夏日夜晚自己从少女那里听到的求救声，以及曾许下的承诺。
“——真名一直在抗争着，只要看着在你面前一点点变化的自己，就会想自己到最后也是一个好的姐姐吗······”
特里同悲伤的叹了口气，而坐在他对面的挚友也是一副表情沉痛的模样。
“集，我答应了‘真名’会拯救她，今后也会竭尽全力地去完成这件事······但是，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你觉得如今的真名究竟是谁？”
“唔······”
视野一角的当事人似乎激动的打算说些什么，却因答应了挚友不会插话而只能憋屈的握紧拳头。
挚友安抚她般默默握住了她的手，仅仅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就让她脸上的焦虑与愤怒瞬间化为甜蜜。
特里同心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知道了挚友的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后，挚友给出了他的回答：
“特里同，我也曾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并想把姐姐变回原来的样子。毕竟现在的姐姐和过去在性格、气质方面完全不一样，我完全无法想象她们是同一人。”
“也曾”——换言之，挚友“现在”的想法已经不一样了。
特里同的心情变得分外沉重。
“可自学了许多东西后，我发现我好像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但幸运的是，挚友如今的想法还没到“肯定”的地步，而是“不确定”。
“人的意识不可避免会受到身体的影响，我无法确认她的人格变化是否是感染天启病毒后，不可避免的结果。”
就像人喝多了酒会醉，孩子进入青春期会变得叛逆一样，没有人能抵抗身体变化导致的精神变化。
如果真名的人格变化源自身体的改变，挚友认为，那便很难判定真名和以前的自己是不同的人。
“暂时，我打算通过观察自己来分析天启病毒是否会导致宿主的人格变化。但考虑到我和真名的感染过程不同、被病毒改造的时间也有所差异，短时间内恐怕还无法得出可靠的结论。”
“等等，那只要治好她不就好了吗？只要我们能想办法清除掉她体内的病毒的话，她的人格说不定就会变回去。”
“······这就是我为难的地方。”
挚友的脸上露出了几丝苦笑与迷茫。
“不管治好姐姐能不能让她恢复原样，我现在都难以接受这个做法——因为这代表我要杀死现在的姐姐。”
“······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宁愿选择现在的真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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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同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陪伴挚友数年的至亲，还比不上这个出现数个月的冒牌货？
他无法相信挚友会对曾经的真名如此残酷。
“我知道，这对过去的姐姐很不公平，但是······我无法选择。”
“你说什——”
特里同刚想大喊，却在看到挚友的表情后沉默下来。
他脸上的痛苦是如此诚恳，仿佛正面临莫大的难题。
“不论是现在的、还是曾经的姐姐，她们都深爱着我，我也深爱着她们。我实在无法从她们中间选择出一个来。”
挚友忍耐着羞耻，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嗯，有些不对劲。特里同心想。
他相信，如果自己是在去年圣诞节的那一天问挚友这个问题，挚友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过去的真名。
然而仅仅过了几十天，挚友就和这个冒牌货建立了如此深厚的情感联系。
这速度太过异常，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或许和真名一样，他的精神也在病毒的影响下悄然发生了变化，而且是在他本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
自己不应该对他太过苛责。
“可你什么都不选，不就等于放弃过去的真名吗？”
最终，特里同只是如此提醒道。
“不，我会想办法找到一种能让她们共存的方法。”
“共存？怎么可能，她们用的可是同一个身体。”
难道挚友想让他的姐姐人格分裂吗？特里同不可思议的想。
“我知道······但毕竟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离奇的事件，再多一个也没什么不可能的不是吗？我会全力以赴地去完成这件事，不管花费多久的时间。”
“可如果最终你只能二选一呢？”
“······我选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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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
挚友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既然如此，自己也得给出自己的才行。
“不过集，我会选择过去的真名。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兑现我对她许下的承诺。”
挚友惊讶的看着如此宣言的特里同。
然后，他像是感到高兴般笑了起来。
“谢谢你，能如此在乎过去的姐姐······让我们一起努力吧，为了让过去的姐姐回来。”
挚友向特里同伸出了自己的手。
虽然目前两人的目标不同，但少年相信未来终会找到能两全其美的办法。
“嗯，为了拯救真正的真名。”
特里同轻轻握住了挚友伸来的手。
他也希望两人的目标最终能在某处相交。
···
“唉······”
当挚友与真名离开后，特里同看着窗外流动的云层，重重地叹了口气。
与挚友的谈话没能取得最好的结果让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今后该怎么办呢······”
达特已经决定退居幕后的现在，他仅剩的目标便是拯救真名。
可是，他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
要和挚友一样，开始自学这方面的知识吗？
“唔，可总感觉这样时间会来不及······”
特里同并不是什么天才。虽然被天启病毒强化了身体，但也只是比普通人略强的程度，和斯库路吉、挚友他们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想达到能研究天启病毒的程度，或许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
这对特里同而言实在太久了。才不到一年，挚友就已经难以在“真名”和“夏娃”间做出抉择了，特里同实在不敢想象再过个数年会是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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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届时的挚友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阻止自己把真名恢复原状。
“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
“——有啊。”
特里同正对今后的努力方向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回答了他的自言自语。
他抬起头，不久前曾将他从夏娃手中救出的少女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晚上好啊，特里同君。”
“······普莱泽特。”
还未完全从伤势中恢复的金发少女看上去有些虚弱，但她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自信而优雅。
特里同警戒的看着这样的她。
“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听说少女是在与斯库路吉大哥的战斗中负伤的。这样的她来找自己，莫非是想拿自己作人质？
“当然是来帮助你的。你现在很迷茫不是吗，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拯救你心爱的少女。”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特里同迅速回绝道。
他觉得和眼前这个家伙扯上关系一定没有好结果。
“别急着拒绝嘛，至少听完我说的话啊。”
普莱泽特自顾自地坐到特里同的身前，为后者给出了她的建议。
“你很弱，特里同。既没有强大的异能，也没有超人般的身体。这样的你再怎么努力也是有极限的。”
“······你的建议该不会是让我放弃吧？”
“不，我的建议是让你学会仰仗他人的力量。”
金发少女摇了摇头。
“就像你朋友的名字那样，虽然个体的力量弱小，但汇聚在一起便能变得强大。”
“你是让我去寻找更多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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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准确的说，是建立一个组织，以你为顶点的组织。在我看来，比起科学家，还是领导者更适合你。而我也会为这个组织出一份力。”
“······你怎么这么好心？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能得到普莱泽特的帮助固然是好事，但没来由的好意最让人恐惧。
特里同想知道对方帮自己的目的。
“呵呵，只是无聊而已。一个被心爱之人狠狠甩掉的女人，为消磨时光而选择的游戏。”
普莱泽特微微耸了耸肩。
“此外，或许是因为你现在的处境和我有点像吧。我们都渴望无法获得的爱，不是吗？”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总之，好好考虑一下吧，特里同君。”
说完这句话，普莱泽特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被留下的特里同默默思考着她给出的建议。
“组织······”
···
“集——！”
集刚离开与特里同谈话的房间，他的姐姐便一脸喜悦的抱着他的手臂。
“最喜欢你了！以前也很喜欢，但现在喜欢的程度又上升了几倍！”
在刚才集与特里同的谈话中，集没有选择“过去的姐姐”的事实让少女开心无比。
因为这说明她在弟弟心中的分量上升了。
“啊哈哈······”
集苦笑着看着这一幕，内心仍残留着些许愧疚和迷惘。
眼前的少女和过去的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自己的回答算不算背叛过去的姐姐呢？
集仍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如今已经无法舍弃现在的姐姐了。
“集，你还记得姐姐曾经做过一次噩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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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啊，我想起来了。记得，怎么了？”
集记得那是姐姐在婚礼后昏迷时做的噩梦。
姐姐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集感到有些奇怪。
“我发现，刚刚我所呆的那栋大厦正好是我梦里所见的地方。”
“咦？”
“你听我说喔——”
随后，集从真名那里得知了她梦到的一切。
一个被弟弟拒绝的少女，因绝望而试图毁灭世界的故事。
“······真是一场噩梦呢。”
集听完后背直流冷汗。
他觉得这个噩梦莫名的具有现实感。
姐姐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是啊，姐姐现在也觉得后怕呢······不过，现实里的集并没有拒绝我，对吧？现在，甚至把我看得和过去的姐姐一样重。”
真名放开了弟弟的手臂，然后抱住了他的整个身体。
“谢谢你，集，谢谢你没有拒绝我······我最爱你了哦。”
“······我也爱你，真名。”
集也抱住了姐姐。
这份情感或许是虚假的、或许只是病毒和起源之石赋予自己的幻想，但人又该如何定义虚假与真实呢？
至少，对此刻的集而言，心中的这份情感分外真实。
（对不起，姐姐。果然，我谁都舍弃不了······）
少年在内心对自己曾经的姐姐道歉道。
而为了有朝一日能回避在两个姐姐间进行终极的二选一，集知道，自己要做的还要很多。
首先，是天启病毒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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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病毒究竟如何改造人的身体，怎样治愈它，怎样能让它与宿主结合等都是待研究的问题。
其次，是虚空的研究。
虚空产生的条件到底是什么？佑曾说过，虚空是心灵的形状。可斯库路吉与凯洛尔的孩子们尚未出生、理应没有清晰意识的情况下，就已经拥有了虚空。这到底是斯库路吉王之力的特殊，还是那些孩子们的特殊？
除了产生的条件外，虚空的融合也是可以研究的内容。像是融合过程的顺序是否有影响，融合数量是否有上限等。
将这些问题悉数解决后，自己或许就能找到治愈母亲，以及让两个姐姐都能存在的方法。
“······那个，集。”
当集因姐姐的呼唤而从思考中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被姐姐带到了机舱的某个隐秘角落。
“嘿嘿，来玩‘游戏’吧？”
少女一如往常地在夜晚邀请了集。
而或许是对集刚才的回答感到太过开心，她的兴致显得比平时更高。
“呃······”
集考虑了一下拒绝可能引起的后果，和接受可能造成的麻烦。
······不，或许不需要考虑。因为他似乎从未成功拒绝过。
“······嗯，来玩吧。”
虽然知道这不是个好场合，但集还是欣然答应了姐姐。
他希望这架飞机的房间隔音性能够好。
···
“哎呀，没想到会是去非洲啊······不过，作为躲风头的目的地来说确实没几个更合适的地方了。你怎么想，斯库路吉？”
“······是啊。从隐藏身份的角度考虑，确实是个合适的地方。”
坐在源质基因集团提供的小型客机内，斯库路吉和凯洛尔交流着对此行的种种想法。
目的地是集在登机前告知他们的，而凯洛尔的治疗也将放在抵达目的地的不久后进行。
谈话时，不同于一脸兴奋的凯洛尔，斯库路吉就像刚投资失败的老板般板着一张脸。
“怎么了，斯库路吉君，眉头皱成这样？后悔接受亚当的帮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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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这样，只是······”
“——只是在放弃了复仇后，不知道今后的方向了，对吗？”
“······嗯。”
斯库路吉点了点头。
当凯洛尔恢复成正常人后，继续复仇只会将她卷入危险。
为了保护搭档，今后，除非达特主动找过来，否则斯库路吉不会再去袭击他们。
但这样一来，支撑斯库路吉奋战至今的理由就消失了。
如果搭档有目标倒还好说，但她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是空荡荡的，恐怕也没什么想做的事吧。
“正好呢，我现在也在想这个问题哦。为了让可怜的斯库路吉不再迷茫，今后我们能做什么，想做的事是什么。”
“······你有答案了吗？”
“暂且找到了三个喔，要听听看吗？”
凯洛尔笑嘻嘻的看了过来。
“哦？说说看。”
“第一个，是周游世界！反正没有目标，不如到处散散步，看看不同的风景！”
“你还有这种闲情逸致吗？不过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很快就要变成通缉犯了。”
“让亚当想想办法嘛，他不是都搞来了这样一架飞机吗？”
“哈啊······那另外两个呢？”
斯库路吉叹了口气。
他已经能想象得到自己和搭档被各国追捕，拼命逃亡的未来了。
“第二个，是修复斯库路吉的身体！不管是变回正常人，还是拥有完整的王之力。”
“······为什么想做这个？”
“因为你现在的身体很不稳定不是吗？说不准哪天又会失忆了喔！而且，如果我被治好了，而你还是现在这种状态，我不就没法握住你的手了吗？”
“不是还有左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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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不小心碰到了右手怎么办！”
凯洛尔气呼呼的说。
“总之，不能一直让你保持这种生化武器的状态。”
“呵呵，好吧，这个目标倒还算有点意义······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
说到这，凯洛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落。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慈爱而悲伤地说：
“······我想让我们的孩子能健康的出生。现在的可能已经没办法了，但在将来的某一天，我希望能把我们的孩子健康的生下来。”
“凯洛尔······”
“欸嘿嘿，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很让人害羞的话？但这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喔······你不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女人吧，斯库路吉？”
“······怎么会呢，再没有比你优秀的女性了。”
“哎呀，真会说！”
凯洛尔笑着用胳膊肘戳了戳斯库路吉。
然后，她将头轻轻倚靠在搭档的身上，声音飘忽的喃喃道：
“都能实现就好了呢，这三个愿望······”
“······交给我吧，我会全力以赴地去实现它们。”
“呵呵，贪婪的王突然变得温柔了呢······那么，我就再陪你一会儿好了，作为一把即将报废的‘武器’。”
“······不，你已经不再是我的‘武器’了。”
斯库路吉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脑袋。
“你是我的‘黄金’，是守财奴死不放手的宝藏。”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出自己此刻最渴望传达给少女的话语：
“请你陪我走到人生的终点，凯洛尔。”
“······哎呀，你是在向我求婚吗，斯库路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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