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熔炉

2024年09月04日18:5456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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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座熔炉,一座冶炼的熔炉。这座熔炉里虽然翻滚着恐怖,但也酝酿着进步。

——《九三年》

新年伊始,田野、道路、加尔斯特府之间悄悄地来了一辆大车,车上撑着个色彩鲜艳而古怪的帐篷,就跟侧放的大酒桶长了四个轮子一样。在这辆车边上,还有大大小小几个锥状的帐篷,每个色彩各异。这个几乎一夜之间出现的部落离村庄田野隔着一段路,距离富商和贵族的住宅也不太近。仿佛部落首领是个精密的数学家,计算过如何停在最恰如其分、最彬彬有礼的位置。换句话说,它和每个人都生分。

凉亭已经挂上有长有短的缎带,后厨里的蛋糕和饼干塞了几十个点心车,看起来加尔斯特府的庭院很快就会变成露天舞会的场地。所有附近的阔佬都愿意来露个脸,而卢苔齐娅的贵族和小市民也乐于来这个靠近外省的地方转换心情。于是,就连教堂外的土路也热闹起来。几架轻快的马车疾驰过小道,马蹄扬起的灰尘扑了行人一脸。这些远远赶来参加舞会的学徒和帮办小伙咳嗽两声,半是恼怒半是嫉妒地瞪着眼,又往车窗帘里投去期待的眼神。很显然,这儿的每个年轻人都向往能带来金钱利好的风流韵事,不过那些上流妇女愿不愿意用他们取乐还要另说。

“——就让我们祝他们成功好了。”劳伦缇娜笑着说。

美丽的波希米亚[1]女人坐在车里,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那姿态就像个坐在岸边用脚丫戏水的小姑娘似的天真无邪。然而她的眼睛却不一样,眯起来的时候简直狡黠得像只狐狸,藏在浓密的发丝下面打量着来往人群。靠近道路中心,三五个乡下女子学着贵妇模样举起扇子,说笑声却藏不住农民和洗衣工的粗俗与烂漫。她们从一位扎绑腿的学徒边上掠过去,就像海鸥掠过岸边的木桩。风留下的淡淡香气席卷过来,那学徒便僵在原地,只有眼睛跟着束胸跑。街角对面有个穿丝绒短大衣的讲究青年,他身边带了个男童侍从,那孩子正边嗦手指边四处张望。这是一副活生生的画卷,赏画人自得其乐,直到德•加尔斯特出现在了门边。忽然两位似乎毫不相干的人目光相触,一下就把劳伦缇娜也拉进了画里,她那种间谍般暗中观察的快乐荡然无存了。这女人性子变得快,马上就对街道失去兴趣,撅起嘴唇哼唱起了歌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哒啦哒啦、啦啦啦、啦啦啦……海阔天空,任寄浮生……”

零零散散的女声中,只有不会说话的屋檐低着头专心守望街道,也守望着几乎一成不变的爱情故事与市井日常。歌在风中散开,只有含糊的音节碰到行人的耳垂,很快又被喧闹赶走了。一曲唱毕,歌唱家似乎又重新对这片土地产生了兴趣,兴致勃勃地将原先放在心里的一大番评论全都倒了出来。

“在这里——加尔斯特小教区,一道卢苔齐娅和外省模糊不清的分界线。正宗的卢苔齐娅人决计会咬死这里是外省,而外省却说这里是卢苔齐娅。这就是事情好笑的地方了,所有人都竭力模仿卢苔齐娅人生活,男人们效仿他们利益交换时的说辞,女人们则效仿他们装潢房子、开办社交的方式。然而,其实这儿却有一个货真价实的传统贵族。想想人们会怎么样呢?当然是顶礼膜拜了。你说对吗,斯卡蒂?”

流浪民族对有地产者往往有一丝成见,一丝鄙夷,还有一丝借着对方打趣自己的无奈。随着劳伦缇娜举起手臂指向加尔斯特府,她的几根银丝交错落下,又被风抛向了身后。在车厢的后面还坐着个悉心擦拭竖琴的女子,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才不至于让劳伦缇娜的一番解说听起来像自言自语。

琴擦好了。斯卡蒂随性拨动琴弦,立刻往空气中糅进了几分冷淡而尖锐的高音,这回才是在答话。

“啊,你不喜欢这里。”劳伦缇娜闭着眼睛听了一会,柔声道,“你在说,这些人交出了自由,换了愚昧的幸福。你在说,他们不是活着,只是还没有死去而已。我们表演完就离开吧。”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不,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吃饭而已。斯卡蒂看了一眼在车上阖着眼摇头晃脑的同伴,心里默默想道。但她并不反对劳伦缇娜的评论,或许那番评论就是准确地解读了她的心绪也说不定。

人潮还在涨落,乡下女子和学徒都走开了,青年和男童也不知踪迹。泥泞土路上,入世之初的少年捏着带补丁的衣摆,望着来往的体面人只觉得难堪,恼怒之下不知怎地朝母亲嚷嚷了两句。高档马车里,名流的朋友亲眷正排队下车。还没等最后一位乘客的脚沾上地面的尘土,某个路过的画家就被围成了一圈。

如果常年面对竖琴琴弦,眼睛难免习惯了孤寂。可是现在只要一抬头,街景就会一股脑擅自涌进来,斯卡蒂觉得不太适应。就像在海底呆久了的鱼儿偶然上浮,也会被海面透进的阳光刺痛眼睛。为了再度找回面对人群演出的感觉,她干脆抱着琴一动不动,任由自己变成反映世界的镜子。每个人都像浪潮,却不是大海上的怒涛,而是无名小溪的一股流水。街道就是溪流的河床,每个微不足道的浪花转眼就消失了,连痕迹也寻觅不到半分。

忽然,一滴飞跃起来的水珠从石头间跳起来,将光线在它内部分成了许多分,又朝不同方向一一抛洒出去。它太明亮了,可是水珠自己却是灰色的。它急速坠落下来,前面就是台阶——

“小心些。”歌蕾蒂娅及时伸出手,将差点从台阶上跌落的女孩揽进了怀里。少女扒拉住女人的手臂,头颅半斜似是不愿直视女人,又像是抱着羞赧别过了眼睛。在阳光下那薄薄的眼皮半耷拉下来,透着光走出几条隐秘而富有力度的蓝色血管曲线。

“抱歉……我没有穿过裙撑,走路还不太适应。”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艾丽妮在歌蕾蒂娅的帮助下重新站稳,吃力地挪动着高跟马靴。她挺直日渐曼妙的腰肢,眼睛也一下就向热闹非凡的街道打开了。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斯卡蒂,不过很快她就掠过了她,而是贪婪地望着街道上的一切风景,一切商品与一切人,恨不得把风也染上颜色,看看它的路途。

这道迅速接触、迅速消逝的目光像是闪电,另一边的斯卡蒂也像是被轻微的电流透过了身体,她轻轻颤抖了一下。一切的水流都退去了,只剩下那滴飞升着又要坠落的一点灰。明明是灰色的,却在远处发着耀眼的光,好一对如灯般明亮的眼睛。直到艾丽妮同歌蕾蒂娅在门口迎客转身离开,她都怔怔地待在原地。

“她活着。”过了半晌,斯卡蒂如梦初醒地喃喃自语道。

“什么活着?你看见啥了?东边鱼贩子的那个大鱼头吗?确实还在张嘴呢。”劳伦缇娜从马车前探进小半边身子,依旧说俏皮话,“真奇怪,明明已经死了,还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不。是眼睛,一双炽热到会烫伤人的眼睛。”斯卡蒂生硬地打断了她,“她在加尔斯特公子身边,演出时你一定会认出来的。”

“好啊,我倒要看看是双什么样的眼睛,能让你百般在意。”劳伦缇娜一挑眉,带着些玩闹般的醋意调侃起来。她没当真,也几乎在吃饭的时候把这一切全忘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一袭绣着莨苕的绸缎白衣,几层蕾丝花边,配上手环、项链和耳环,真叫波希米亚人误以为艾丽妮是哪位小姐了。这身装扮兴许是公爵夫人降恩,又兴许是什么用于取乐的恶毒点子。就在庆典的前两天,她宣布要好好“教育”艾丽妮,说歌蕾蒂娅身边的女孩需要有基本的教养。要重塑,要脱胎换骨——这是不现实的。当时夫人说得眉毛一跳一跳的,却又忽然扔出个événement impossible。善于通过微妙角度表达意图的嘴唇瘪了,天庭上镌刻的三道横纹也消散不见,小小的变脸立刻操纵着房间里的空气都冷下来。是的,野雏菊再怎么施肥浇水也不会变成蔷薇,铁块再怎么敲打也不会变成金子。那双已经被劳动浸染成小麦色的手再怎么努力张开,也不能凭空变成在钢琴键上跳舞的修长指节。

“我的歌蕾蒂娅需要一个洋娃娃,那就必须要最好的……”夫人将她好一顿贬低,又重新笑得灿烂,鼓励不知所措的女仆好好努力。

最初步的努力,大概就是忍受符合伯爵夫人喜好的装束。礼服似乎不太考虑穿着上的舒适,束腰紧得像巨人一把攥着艾丽妮的腰肢似的,身上则至少有十个地方在发痒。坐着不动的时候,如果不去想这些束缚还勉强能忍受。一旦走动起来,那就得集中精神对付枷具带来的痛苦,很快她又因为踩在石头上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迎着光伸了过来。修剪平整的指甲、指节处细小的纹理,手掌随起伏有规律散步的血色,这一切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精美的艺术品。歌蕾蒂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仿佛问着需不需要搀扶。

艾丽妮盯着看了一会,几乎立刻想到这只手昨晚是怎么进入身体,又是怎么以蛇一样的灵巧试图取悦她的。强烈的羞耻和愧疚给心拉上了帷幕,可是那帷幕里还藏着近乎窃喜的愉悦,在压抑中似乎永远只能在阴影里游荡的愉悦。有罪的快乐是无情的猎鹰,用利爪穿透教徒的身体,又把她带到万里高空直直坠落下来。

最终她摇了摇头,站稳脚跟后不紧不慢地走在了歌蕾蒂娅的左手边。周围有许多赶向环形露天剧院的人们,耳边是一片近乎热水沸腾的喧哗声,还伴着各种鞋跟敲打地面的节拍。这是一个仿罗马式的剧场,以长条石块层层环绕搭建而成,以便坐在各个位置的观众都能享受表演。没有帷幕,没有第四堵墙,现代式的演员大概会很不适应。带上面具就要充当角色,然而天真诚实的古代舞台却会把面具剥落下来,让所有装模作样变成辛辣的反讽。也许在这样的舞台上,只有展露最真实的自我才是最好的表演。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她们走进剧院,在最前面的座位落座。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剧院,没有莫里哀、高乃依、拉封丹的悲喜剧,也没有精致的布景,只见得到一位波希米亚女人正端坐在舞台中心低着头,她的一头银发在夕阳下漫着半边金。在舞台下面是演奏团队,有两把吉他,一把手风琴,一把鲁特琴,还有一把认不出的竖琴。这些人有些是本地的,有些穿的则明显带着流浪民族的特色。台上几个男人说了些道贺的话,演出很快便开始了。

一声雄厚的嗓音悠然穿透了人群的嘈杂,旁若无人地慢慢展开自己的音节。几个女声和吉他穿插进来,宛若云烟飘忽。音韵起伏间透着遥远印度的风格,又融合进斯拉夫音乐音域宽广的特点,宛如在广阔精神世界跳跃流动的诗篇。

窃窃私语很快就被音乐驱赶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赞赏和欢笑。劳伦缇娜近乎慵懒地扫视了观众一眼,之后就再也不看了。迈开腿,伸开手臂,她的目光也许在座位间摇曳,偶尔在人们惊喜的脸上驻留。但事实上,除了脑海中浮现的每个舞步,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满不在乎,充满自信。舞蹈随音乐越来越快,又有几个波希米亚女人加入了伴舞,她们就像蝴蝶与蜜蜂在花丛间无规则地漫步。在舞者背后,斯卡蒂以轮指的技法让琴声迸发,弦声干净明晰,宛如一颗剔透得望得到底的水晶。琴弦震动,水晶从内部崩裂,那看似不连贯的音律奇异地结合,正如万千碎屑星星般互相闪烁彼此的光芒。很难想象这其实是即兴加入的华彩片段,她们也永远不会将这些临时的天才灵感记录下来,而是任由它忽然出现带给人愉悦后又白白消逝,并永远不会为此难过。

波希米亚女人穿得清凉,她们浑圆的胸乳几乎要露出一半。随着跳跃旋转的动作,劳伦缇娜的胸口也仿佛有两只小白兔活泼地跃动,让人觉得它们几乎要跳出衣领。她以傲人的身体演绎动作,用流畅得像水一样的姿势编织美感,诠释女体虚无缥缈的美丽。裙装海浪般抖动,又扣着琴声的旋律倏地绽开。女人们象牙般色泽的手腕高举过头顶,胸脯随同歌声一起一伏:“海阔天空,任寄浮生;无处非家园,意愿即律法;沉醉在自由、自由中![2]”

“哒啦哒啦、啦啦啦、啦啦啦……”

乐曲充斥异域风情又巧妙融入本土喜好,宛如一杯美酒醉人心智。艾丽妮像许多迷醉的人一样,他们全都盯着那最为出彩的舞者出神了。她莫名在意劳伦缇娜小拇指翘起的角度,那五指分开不等的间隔仿佛有什么魔力,随着一次击掌彻底捉住了艾丽妮全身心的注意。这舞蹈,这一系列奇特姿势,一连串由时间推动的连贯画面,彻底打破了日常中人体动作的界限,也正是这种打破带来了美。她越是聚精会神地去看,就越感到强烈的美感熏陶,越是欲望看穿美的极限,就越是模模糊糊、且令人惊讶地看到了身体动作的恐怖。宛如从天堂到地狱,舞者也从纯洁无暇的天使变成诱人堕落的魔鬼。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心悸之余,艾丽妮以食指中指并拢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正是命运的此刻,劳伦缇娜不经意间一瞥,正巧看到了少女胸口无形的十字。目光再微微上移,她们彼此的目光便相遇了。刹那间她想起了斯卡蒂的话,果真立刻就认出了少女的眼睛,也立刻被那一双富有灵性的眼烫伤了心灵。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抹去,所有人都消失不见,所有背景都暗淡下来。黑暗中闪过一道苍白的裂缝彼此相连,从裂缝中钻出浓浓的迷雾将人包裹,人的精神从而受到神秘的震颤,几乎醉倒过去。

“啊……!是她。”劳伦缇娜滞在舞台中心低语道,宛若叹息。

但舞者并没有因此耽误演出,反倒在停顿的一瞬后跳得越发尽兴,把那个失误也变成了舞蹈的一部分。她快快活活地去跳,去抛洒自我,抛洒进所有人的眼。她知道她也会落进那对灰眸子里,并为此感到几乎不再有过的迷狂。什么样的舞步,什么样的舞者能让一颗清澈的灵魂祈祷呢?她想知道。

如此激昂,如此热闹!只有冷冰冰的石头台阶才不会为劳伦缇娜的舞步陶醉。在这个意义上,歌蕾蒂娅与石头也没什么区别。她就像酒神祭日不喝酒也不吃饭的人一样格格不入,坐在那里思考着与庆典毫无关系的事情。前几日接到小道消息,国王似乎准备召开三级议会。这可是件新鲜事,三级会议尘封已久,从1614年后就再也没有过消息。或许这是个提出诉求、推进改革的机会,但是要如何去做呢?从人数比上来看,第三等级占据优势。但是教士和贵族们会奉命投票,如果他们沆瀣一气,便会让寻求变革者一直输下去。财务大臣据说对商业运动的态度很暧昧,但他能够左右局势吗?蓦然一个关键的问题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两眉间也不由得挤出一道细缝——一个在道德和政治上都显得不可思议的怪物,王室否决权!

就算在卢苔齐娅,大多数人也会因为贫困而沉沦到深渊,更不论法兰西广阔的乡村了。必须强调的是,这种贫困并不是由于懒惰或不恰当的欲望导致的,人们因只顾维持生存所需而迷失于此岸。所以,为了养活七个小孩的年轻人会去偷面包,又被剥削着他的阶级判处苦役。他们无法考虑其不幸的原因,也就无从意识到大自然赋予他的权利。再说下去,恐怕连石头也会感到愤怒吧!在这种感同身受的愤怒中,歌蕾蒂娅意识到饥饿又愤怒的人民是一张好牌。可是,这种想法何尝又不是一种卑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这里一片歌舞升平。可是与此同时,每一处地平线后面的远方都在发生大大小小的暴力活动。酷暑、洪涝、严寒、冰雹,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贵族领主本是王权的剑,但他们已经不再保护子民,反倒躺在油水里生锈了。整个法兰西都生锈了,被那些交不起税的穷人啃噬得千疮百孔。这些蛀虫!没教养的!该死的!不懂感恩的!可是他们要的从不是什么政治诉求,他们要活下去,活下去!

表演接近尾声,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为劳伦缇娜响起。环顾四周,她看到几个同样名字里带德的家伙,同所有人一样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他们穿金带银,很蹩脚地佯装小市民,并因此感受到比别人更多一层的快乐。歌蕾蒂娅对他们感到厌恶,甚至对自己也感到厌恶。懒惰和不恰当的欲望非但不是底层人的专属名词,用来形容贵族和专制主义者倒是贴切得不得了。有一种说法是让贵族成为先进者,她也曾经这样幻想过,或者说现在也依然抱有这样的幻想。她曾经想,既然贵族还保有着领导者的地位,为什么不自觉地成为真正的先进者呢?为什么非要等到事情不可挽回,再叫别人来推翻?为了做主人,是一定要先做奴隶的。可是现在……!她愤愤不平地想道。

“……哎呀!”

她的身边传来几声惊叫,原来是舞者朝观众抛了一束鲜花。花朵像一颗红流星似的掠过剧场,直直扑进了艾丽妮怀里。那是剪去了刺儿的蔷薇,撞上少女胸口又躲进臂弯里。蔷薇花瓣上还带着斑点似的露水,更衬得它鲜艳了。

“怎么了?”歌蕾蒂娅发觉人们都在看这边,回过神扭头问道。

她的脸逆着光也不显得暗淡,挺拔的鼻梁上微微镀着层反光,光洁美丽的面部曲线上细小绒毛依稀可见。多俊俏的一张脸,说不定菲利浦见了也要嫉妒呢。波希米亚女人会为了“他”跳得更动人,也会为了“他”抛出花朵,只可惜扔得没什么准头。艾丽妮思忖着这一切,越发觉得这花朵烫手。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一朵花,一朵蔷薇,先生。”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在一对微微弯起的掌心里仿佛燃着一团火焰,“您拿着它吧。”

舞台上视野宽阔,蔷薇易手一事劳伦缇娜自然看得清楚。她冷眼望向歌蕾蒂娅,再度朝同样的方向扔出另一束花。这一回,蔷薇仿佛带着某种怨气砸到了艾丽妮的头上,把她的发髻弄乱了。

“糟了,如果不赶快整理好,回去要遭夫人骂的。”

艾丽妮惊得身躯一震。花朵则是重新变得温驯,掉下来卡在了礼服的花边上,吻着她露出的肌肤。她抬眼望去,不知名的舞者似乎朝她笑了,让她蓦地想起了劳伦缇娜伸出手的五指,还有她们不为人知的一眼对视。

大概是错觉吧。艾丽妮捏着蔷薇心想,低头去看石砖间黑漆漆的缝隙。演员与人群都开始离场,路人高高低低的肩膀擦过艾丽妮礼服耸起的边缘,发出落叶般嘶斯的声响。恍然间,她觉得并非是人群离自己而去,而是自己像一片孤零零的落叶在飘离人群。

一片早春的枯叶被生机盎然的园林遗落,抓着风的尾巴落在了那些波希米亚人的脚边。趁着演出前的空闲,斯卡蒂和几个同伴提前给马喂了料,将表演用不到的东西和生活用品提前搬上了大帐篷车。她朝远处的波希米亚男子挥挥手,对方则是笑着拍了拍马儿的脖子。两匹棕毛马扬起血管凸起的粗脖子,似乎也疑惑着什么时候拖着身后的大家伙出发。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那片枯死的叶子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在斯卡蒂眼前高高跳起,然后就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她盯着叶子慢慢漂流离开,觉得这有点像波希米亚人的生活方式,四海为家。

“接下来去哪?”斯卡蒂随口问道。

在想象的回答中,波希米亚的招牌美女大概要开口滔滔不绝了。西行去勃艮第,尝一尝出名的美酒。顺莱茵河往东边走走,再去弗朗德勒玩玩。南下越过卢瓦尔河去旺代、去阿基坦,那里的领主们死气沉沉,去给他们带点乐子、捞点钱。或许她还会高傲地说,法兰西也不过如此,看完卢苔齐娅就没什么好看的了。毕竟,是卢苔齐娅拥有法兰西,而不是法兰西拥有卢苔齐娅。她总是这样,说什么都有理,说什么都不奇怪。

可是劳伦缇娜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放慢步子,微微眯起了眼睛。带锡链装饰的凉鞋在细腻的肌肤上闪烁跳跃,忽然晃了一下就不动了。她停在大帐篷车前,那脸色仿佛在和空气中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最后从牙缝里挤着声音说道:“不,我们多待几天吧。”

“啊?”

尽管看着她的样子就有所预料,斯卡蒂还是吃惊地张开了嘴。她一定是为了那双眼睛留下的。但是,留下又能怎么样呢?那双眼睛属于加尔斯特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车上的物件又一件件回到了原地,多彩的帐篷也像花一样重新在空地上盛开起来。不幸的是,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陆续辗转过附近的小剧院,劳伦缇娜都没有再见到几乎牵走了她灵魂的少女,可谓是心急如焚了。天上的星星彼此依偎,地上的虫子夜夜唱着情歌,人间又有那么多的情投意合,凭什么叫她几乎望穿回忆里的一瞥,忍受这迷乱带来的焦躁与忧愁?可别觉得波希米亚人不讲理性、意气用事,丘比特的金箭头已经射出,谁不想前去看看箭头的另一端连着什么样的情人?谁不想与一对魂牵梦绕的眼睛重逢?

“加尔斯特这样的贵族也许不那么喜欢我们罗姆人的演出。”斯卡蒂诚恳地说了些心里话,“况且,人们也渐渐看腻了。”

“啊,你的意思是,我得去竞技剧场或圣马丁门剧院谋个女演员的位子?倒也不是不可能……但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力,也需要打点关系……”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快没钱了。该走了,劳伦缇娜。”

听了这话,劳伦缇娜眯着眼睛走出树荫,在阳光下踱起了步。阳光在银发尖端洒下碎金,把那头秀发染得像狮子的鬃毛似的。她的步子虽是随性迈出的,却不失优雅,仿佛一只慢慢探着爪子计划狩猎的狮王。

“让族人们先走吧。”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可是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能干什么呢?斯卡蒂并没有把质疑说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劳伦缇娜远眺加尔斯特府,微笑着叹息道:“……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

那微笑比叹息更忧愁,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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