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我叫安迪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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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艾尔登法环的时代，富饶黄金的故乡。按照罗德尔的习俗，人们会把家中刚满月的孩子送往礼拜堂，让穿黄衣的僧侣用细长的指尖，在幼儿的头上捏碎一枚微小的卢恩。人们相信，这个仪式意味着生命与律法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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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族没有显赫的历史。我的父亲是名铁匠，在街市上经营一间工坊。关于母亲，我所拥有的只是一段来自儿时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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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抱着一把木柴经过水槽，突然听到父亲像是心不在焉一般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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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那是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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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父亲示意的方向，朝着人声鼎沸的街道上望去，看到一匹高头大马的脑袋像个小船似的，从人山人海中划过。那船的头上挂着用金线装饰的饰物，背上驮着一个同样光彩夺目的老爷，前后还各有一名全副武装的侍卫骑马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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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我还只是个有点木纳的孩子，完全没有产生一丝戏剧性的想法。我把视线从闪闪发光的东西上挪开，扫视底下拥挤的人群。然后我察觉到人群中有一个不大寻常的目光，从一个看起来跟麻袋一样的怪东西当中射出。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了好一会以后才意识到，那麻袋一样的东西底下有一张人类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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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穿棉制的上衣和长裤，以及一双用软皮缝制的靴子，把面容掩盖在粗制滥造的头套下，还把全身都裹得严实，只在袖口下露出泛红的皮肤。她在地上徒步而行，同时徒手牵引一匹驮着侍卫的战马，举止投足间，偶尔露出披肩下数道用金线缝制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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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是米勒法尼特。” 父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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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跑到街上，把木柴撒了一地。然而我看到人群涌动，把达官贵人和侍卫们都冲向了远方。于是我又跑啊跑，却再也没找到什么头顶麻袋的随从。我就这样在外边失魂落魄地溜达，直到撞见住在同一条街上的贝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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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店铺门前的时候已是落日时分。父亲见我回家，也没停下手里的活，依然用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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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端盆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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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我在法环的时代里遗失的第一件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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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罗德尔城内发生了名为黑刀之夜的著名事件。后来，高原上罕见地下起了暴雪。灰色的雪片纷飞过境，堆积在街区的角落，就像成堆的石灰，维持了整整两个季节。同一年里，卫兵们在广场上绞死了食粪者。以及我的朋友汎克拉德，他也在那一年中离我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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汎克拉德是个好人，好得就像歌剧里的主人公，能让他的朋友们感到有幸与他相识。他身材高大，肌肉壮实，有着一头淡金色的短发。他出身贫寒，但怎么看都像是高墙上的居民。我记得父亲曾看着他的背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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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就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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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很少开过玩笑，尤其是当着我的面的时候。因此这个回忆永远能让我感到几分的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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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年，或者六千年都过去，我也记得汎克拉德走进街道的另一头，转身把手掌按在胸前致意的一刻。因为那是我在法环时代里遗失的又一件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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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来得及警告他，让他把目光投向了充满污秽的下水道。那底下有一张污秽不堪，臃肿又狰狞，扁平得像个磨盘一样的面孔，正是罗德尔史上最让人谈虎色变的罪犯脱下面具以后的模样。我看到那脸后被吓得半死，不像汎克拉德那样，还能跟没事一样地谈笑。后来，那下水道里的东西爬出地面，奔向了我那出类拔萃的朋友，正如巫婆暗中嘀咕的，要将复仇之剑挥向我们所有人立足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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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朝着绞刑架上的死囚扔出石块，我听到杜娜湘卓在背后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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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呀，瞧这无耻之辈作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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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了看这名成天缩在旧街区的阴暗巷子里的佝偻女性。仅仅只是对上一眼，我就能察觉到，这张让人由衷地厌恶的脸上所表现出来的深恶痛绝，针对的不是台上的恶人，而是我，以及我身边所有以受害者自居的百姓。我听说过许多关于杜娜湘卓的传闻，据说她是一个沉迷于歪门邪道，彻头彻尾的丑恶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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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汎克拉德还在，他大概只会不屑一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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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换个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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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失去了庇护，我得以迈出脚步，朝着丑陋的老巫婆抛出如下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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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孽，能比得过那吊死鬼心里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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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天底下四处奔走，源源不绝的恶哩！” 杜娜湘卓的眼睛睁圆，蜡黄的额头上被挤出一道道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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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恶妇在他乡作了孽，来这里布她的道。她的律法甚恶，跟着行事的也甚恶。昔日化成灰的，如今投了胎，还要在梦里看见角和大火，哪有不复仇心切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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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玷污了我的朋友。汎克拉德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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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那恶妇的幔帐不仅遮了她的罪，也遮了你的眼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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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说完，不再搭理我的眼神，盯着天上的云彩独自哼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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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待见，羸弱的眼睛。可怜，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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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汎克拉德！由于黄金律法的存在，他无法死去；又因为食粪者的诅咒，他将无法获得安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与许多人都曾为汎克拉德的灵魂落泪和祈福，希望伟大的黄金树能包容他那蒙受污秽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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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时光飞逝。刹那间，艾尔登法环的时代落下了帷幕。我还记得法环毫无征兆地破碎的时候，黄金树的枝叶里纷飞出无数的光，撒向世界的每一寸土地，就像僧侣们洒在幼儿头顶上的点点碎光。失去法环以后的第一个冬天，城里开始流传墙外有重兵集结的事。融雪后的第三天，我们脚下的土地开始了颤抖。从那天开始，罗德尔的夜晚不再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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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尔的街坊邻里之间传过不少的流言，其中有个影响甚广的，认为罗德尔城并不是什么孕育了黄金的圣土，而是将永恒黄金囚禁的牢笼。许多神官和学者曾经就此展开讨论，提出不少假设，却往往经不住一些千篇一律的质疑。比如律法从哪来，它的根源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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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他们在街上演说，父亲就会起身去关紧窗子。据说在我出生以前，父亲已经在这栋位于高墙阴影下的房子里生活了接近两百年。因为赐福，城里从未有人死去。父亲认为，对于我们而言，永生只会是一种诅咒，它只能属于一些像石头这样，永远不会思考的事物。我好奇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黄金之民产生了如此想法。但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面对律法的条条框框，他满腹牢骚，但从不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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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与众多同胞背井离乡的那天，父亲选择了一条与我们截然相反的道路。当我们好不容易来到城门的附近，父亲突然止步，仅仅交待了几句以后，就转身回到罗德尔的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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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问他是什么理由让他作出这种决定，他看着我为了伪装成难民而披在身上的一堆破烂，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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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这么大的事，我得去看看你妈妈。等这边完事了，我就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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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是个诚实的手艺人。他不总是心不在焉，也不总是信守自己的诺言。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预感已然成为现实。他就是我在法环时代里遗失的最后一件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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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