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末的冷风吹得越发凌冽,一点也没有转暖的迹象。千百年来冬日任意采摘着生命,看似无可逆转的严寒中却悄悄孕育着春日的种子。或许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一个人——从未经历过春天的一个人,他在逐渐凋零的飞雪间,大抵不会想到阳光终有一日会刺穿大地的冻疮。
惠特灵大道沿途白雪皑皑,偶尔可见三两匹的马或骡子。耐冻的牲畜们时不时就甩动脑袋和鬃毛,鼻间一刻不停地喷吐白雾,各自拖着车厢慢慢前行。车轮往复间,积雪渐渐缩成了一道道冰层。这些尤为显眼的车辙连接着一个又一个城市,没人知道谁第一个将足迹踏进地图,谁第一个在纸上画出扑朔迷离的线条。不列颠的血管西起威尔士切斯特,东至英格兰多佛港,中途切入伦敦。千年城日日夜夜都有无数火车进出,此刻又传来一声汽笛。在它身后还有无数充满生命力的嘈杂声。这世界经济蓬勃有力的心脏啊!
片片雪花像是盐粒,跨越此岸与彼岸缔结人与神的新约。众周所知,不列颠有个不依不饶的幽灵——迷雾。在这个多雨之国,街景总要染开色晕,让人看什么都觉得裹上了层油纸。但现在,雪将空气整个都净化得澄澈起来,正如盐驱逐走魑魅邪祟。要是站在大道边向千年城望去,只消一眼就能望到某个高耸的教堂塔顶。
靠近,再靠近些。从教堂尖塔上滑下来,跨越荷兰式山墙,穿入白色木制门,掠过欢笑的婴孩、跃动的壁炉火与家庭合照,在点缀着鹅卵石的露台振翅起飞,飞过新建成的摩天大楼与富人区。将夜夜笙歌的欢笑留在耳畔后,在大本钟的响声中一直飞向东边,飞向鳞次节比的联排房。年年都会有新鲜血液跟随工业化的脚步流入东伦敦,流过齿轮与煤火,在齿轮咬合间被碾压,在炉火与烙铁中被反复灼烧,最终化作一滩脓污缩进建筑间的狭缝。
“嘭——!”
玻璃瓶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瓶底砸在了垃圾箱的砖墙外面。尖锐响声炸开的同时,破片飞得到处都是,其中有两片栽进了一团脏兮兮的烂布中。这里阴暗又潮湿,空气中有股若隐若现的霉味,连野狗也不在这里歇息。可是那团碎布料和旧衣服里似乎有什么蠕动了两下,接着乱碎布中慢慢站起了一位独臂老人。他——他们是城市的脓疮,伦敦终于揭下了光鲜亮丽的面具,露出流脓流血的皮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肚子很饿,去觅食吧。
走到街道上,几个小贩已经往头顶架起了用以遮挡雪的布。卖贝类食物的小商贩附近,有三两圆帽工人正伸手递过沾灰的硬币。独臂老人走向这个好机会,可惜没能幸运地得到施舍。小贩迅速向他挥挥手,赶苍蝇一样把他赶向了对面卖花的女人。裹得紧实的袍子中探出一张风韵犹存的鹅蛋脸,而岁月从不停歇,留下几道皱纹就离开了。她注意到他,也注意到一只同样生着皱纹的、前来索要的手。于是女人笑了笑,以这类女性特有的含蓄魅力请走了老人。
另一边,擦鞋的少年来活了。小男孩朝着手上唾两口唾沫,麻利抽出屁股底下的凳子摆好,请一位戴着平顶礼帽看着像绅士的人踩上去。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鞋面的油光,如同数学家在推演一道难题。显然,男孩没有空去搭理独臂老人。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忙到没有闲心和余力关心一个和自己漠不相干的边缘人。或许他曾有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或许曾有什么能养活自己的手艺,或许他是马尔萨斯所说的贫穷的、无道德的懒汉,但是有谁在乎呢?那空荡荡的袖口在一高一低两人边晃了几下,又朝着泰晤士河的方向晃去了。
一拐一拐,一荡一荡,空袖像个坏掉的钟摆锤,数着独臂老人最后的命数。
泰晤士河已经很久不结冰了,现在最多只有少许薄薄的浮冰挂在河面上,时不时被往来的船只撞开。斯卡蒂还记得长辈还在世的时候说过最后一次冰冻集市的故事,那是也是他们从上一辈口中听来的事情了。滑冰、打球、演出……伦敦桥下热闹非凡,苦艾酒和杜松子酒一天能卖出去好几打。听说那时泰晤士河的冰面上能站下一头大象,许多不知名的诗人和画家都把这件事镌刻进了作品里。在老家的柜子深处,她记得还有一张老旧的卡纸,上面有“在泰晤士河上印制”一行字。
斯卡蒂坐在岸边的驳船上,望着河面远处鱼鳞状叠在一起摇晃的光点。不远处有个小艇,十几名划着船的短工等着被雇佣,亮闪闪的波浪不断被他们的水浆打碎。一艘顶篷船冒着蒸汽飞速穿过驳船和小船间,依稀可见船首叼着烟斗的几个男人。坐船游览泰晤士河永远是一些人永远不会衰竭的兴趣和生意,而船工除了劳作的时间,大概再也不想踏上船只一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水面波光聚聚合合,船只纷至沓来。如果惠特灵大道是不列颠地图上的静脉,那么泰晤士河就是一条大动脉,浪潮是河道间永不停息的搏动。多有活力的一条大河啊,它居然也会被严寒所束缚。怀揣着好奇心,斯卡蒂不禁开始想象它曾经冰封时的样子,凭空描摹着脑海中的景色。这些漂浮的驳船和小艇全都会冻在水里,说不定有商人会爬上船摆摊。孩子们会在桥洞间穿行着捉迷藏,大人会搬出几桶啤酒围成一圈拼酒、畅饮、无所不谈。啊,对了,冰面这么滑,一定有人要摔倒个四脚朝天。那个总是在酒吧赌桌上笑得自信的朋友,劳伦缇娜要是一脚滑倒,会露出什么样的滑稽表情呢?
好久没看见她了。
她又想起破旧酒吧中的歌谣,想到闲来无事时哼唱过的旋律。印象最深的一首唱的依旧是王子与公主,真是让人耳朵都要长老茧的故事。会对此感到印象深刻,大概是因为副歌段特别适合合唱吧。斯卡蒂很喜欢不同嗓音融在一起的感觉,当所有人放下木杯放开喉咙的时候,小酒吧竟与响起圣诗的教堂如此相像。那时候,劳伦缇娜会闭上眼睛,红唇像蝴蝶翅膀似的跟着音阶起舞……有一天,她也忽然像一只蝴蝶那样消失了,就像她忽然出现在斯卡蒂的生活中一样,只留了封信说日后再解释。斯卡蒂倒不担心,以这家伙的机灵劲儿大概不会叫自己吃亏,就算是死神找上门来说不准也会被糊弄过去呢。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水声,属于水手也属于塞壬的女声对着河面唱了起来,唱起了镌刻进那段时光和小酒馆麦芽味道里的歌。
In the year of our lord 1239,
There once lived a girl of a royal line,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The ancient stories do recall,
She was the fairest of them all.
In the castle made of stone,
Every night she slept alone,
Any noise that would raise the dead,
Couldn't wake her sleepyhead.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Oh--yi--oh--oh--ohhhh...
后面的故事是怎样来着?好像是有一场战争吧。她停下来,也不再去看平静流淌的泰晤士河,因为工头已经吆喝好几声了。暂时叫王子和公主见鬼去吧,唱歌可唱不来面包钱。三两驳船工拉起纤绳,岸边的小工扛着一箱又一箱货物。斯卡蒂与另几个工人麻利接过沉重的木箱,再小心又迅速地放到板子上,叫它们顺着小滑梯尽数溜进舱底。手臂交错间,岸边堆放的木箱已经全都进了驳船的肚子,波涛也将船身吞得越来越深。
嘿,又把它喂饱了。
最后一个木箱也填进了舱底,斯卡蒂带着些小小的自满想道。汗液把头发弄得黏糊糊的,她真想像小时候跳进水塘那样跳进河里洗个澡,哪怕河水再冷也无所谓。不过这些先放在一边,驳船工们正依次从工头手里接过报酬,硬币正在掌间叮叮当当地发出响声。
两枚硬币翻滚着掉进了并拢的手里,人头面朝上,似乎正看着斯卡蒂微微睁大的眼睛。
察觉到年轻驳船工疑惑的目光,工头脸上翻起了皱纹,眉毛拉得很紧。他抿起嘴唇,作出一副不耐烦和理所应当的样子:“……都是这么多!走吧,走!”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斯卡蒂可不傻,她有听着别人接过硬币的响声,知道熟工的报酬不止两先令。年轻人还很木讷,不懂得据理力争,只是冷着眼望向工头。又是一双红色的眼睛,却不是劳伦缇娜那样充满活力的鲜红,这份红色里还蕴着几分冰凉的、摸不透的东西。如果说歌蕾蒂娅的眼睛是暗流攒动的红色海洋,斯卡蒂的便是一泓水塘,静得只有浮光与水草在其中摇曳。
两人在船上沉默了好一会,水鸟的尖叫穿透泰晤士河两岸,隔壁驳船传来几声喊叫,一辆小游轮的轰鸣又压过所有喧哗。大概是觉得被盯得发毛,装腔作势的工头反倒率先垮了下来。
“别这么看着我……上次你弄坏了一箱货,还没补上呢。干我们这行的都是这样,每次扣一点不就帮你还上了吗?”
那不是我弄坏的,而且只有木箱外面松了而已,里面的酒瓶也没跌碎。她想开口解释,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工头就像主日学校里争风头的学徒回答问题那样,找到思路就一股脑把想到的全倒了出来。
“是啊,是啊……我也没办法嘛。多干些日子,后面再补给你,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上帝啊,摸着良心说话,这份工还是我帮你找的,怎么会害你呢。想想看,当时还有两个小伙子想干呢……”
斯卡蒂说不出话。手里的两枚硬币变得有点烫,大概是灼热的掌心捂热了它们吧。临走前,工头还拍拍她的肩说了几句鼓劲话,仿佛两人关系很亲密一样。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从入海口吹来的风总是腻在脸上,或许是因为斯卡蒂额头渗着不少汗珠。她不再有心情想着跳进泰晤士河洗个澡,也丢掉了把先前断掉的歌唱下去的兴致,失落的年轻人转身沿着河畔慢慢走起来,边走抛起两枚硬币边思索晚饭该吃什么。
泰晤士河静静流淌,河水倒映着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色,带来新生,卷走死亡。洪水的涨落会带走悲欢,河边日光一复一日标出高高低低的水位。那些有闲情逸致的家伙会向河里扔出漂流瓶,岸边偶尔能拾到在浪涛中幸存的瓶子。不过,你可不要期待着得到中祝福的讯息,有时那也可能是一句极肮脏的咒骂。小孩子会在两岸拼命拾荒,就在他们附近,卖淫的水声融在浪潮里,融进游轮蒸汽机的轰鸣中。这条河沿岸有许多损毁的遗迹,有数不清的荒诞故事,有无穷无尽充满悲剧色彩的人生。
几顶简易的粗布帐篷支在河岸不显眼的地方,斯卡蒂见了就移开目光,她知道里面躲着正做身体交易的omega。现在正是退潮,放远视线便在泥泞的滩涂上看到一群小孩,大多衣衫不整,光着长茧的脚丫在泥巴里摸来摸去,像一群低头专心觅食的鸡仔。每晚都有这么一群孩子来到河岸,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认得他们瘦得骨骼突出的小脚。他们来这里寻宝,寻找河水带来的宝物,其中说不准就有金属或者硬币。在孩子们中间,还有一个因身形特别显眼的家伙,他用仅剩的一只手臂刨着土,一下引起了斯卡蒂的注意。新加入的竞争者很不受待见,时不时就有小孩用手肘捣他,嘴里还说着:“去,去!”
独臂老人慢慢挺起再也挺不直的腰,回过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了斯卡蒂的目光。斯卡蒂还在下意识地抛起手上的两先令,硬币起落的短暂瞬间,她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老人。一个愁眉苦脸顿、任由人驱赶的老乞丐,衣服脏兮兮的,破破烂烂的地方有时会随动作露出长癣的皮肤。
以前,在泰晤士河尚未得到治理的年代,河水臭气熏天,恼人的气味像个怎么也赶不走的乞丐,人们或许是那时候敲定了河神的落魄形象。看着老人,斯卡蒂不仅仅联想到了河神老爹,空荡荡耷拉着的袖管还令她感到一丝毛骨悚然。
有良心的人看到同类的悲惨遭遇,就会从中意识到自己说不定也会被命运如此戏弄,从而不可避免地生出这种恐怖。斯卡蒂用拇指带老茧的一面蹭了两下硬币上的凸起,将其中一枚扔给向了老人,然后头也不回地将滩涂、妓女、拾荒人、还有老人的感谢一并扔在身后。手上明明变得更轻了,却又好像更重上了几分。那只空袖管总是的脑袋里晃来晃去,晃得斯卡蒂眼前发晕——哦,不,这应该是饿过头了,她已经在岸边游荡了太久。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摸了摸抗议的肚子,斯卡蒂无声叹了口气,开始向住宿走去。工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相信,可是又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路过服装厂时,她想起前不久才有一群女工进行过抗议——二十几先令的周工资实在是难以果腹,昨天挣的还没到今天就吃光了。后来怎么样了呢?后来不再有消息了,工厂里还是很热闹,机器声喳喳地响着。北方老家的织工们做活时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不过他们还可以在午间休息一会,拿出很便宜的茶煮好嘬上两口,里面时常不放糖。那里通常还有一块石板,有人会用粉笔书写诗篇,还有人研究微积分。诚实、勤劳、节俭并不像新教徒许诺的那样给人带来幸福,反倒连一片面包都无法保障。当聪明的走狗们凭借某种理由或毫无理由克扣工资时,美德只会成为充满喜剧效果的笑柄。如果碰上商业滞销的可怕漩涡甚至是雇主单纯的任性,丢掉工作的人和他的家庭要如何苟且下去,才能碰到另一位高尚的、愿意用他发财的工厂主?
斯卡蒂感到恼怒,更恼怒的是她发现自己找不到怒火的源头。不,并不是因为那个工头,她在为自己说不上来的事情难受,一种更宏大的、难以捉摸的事情。千年城中仿佛有一场正在进行并且尚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好像每一个人都只是某种可以被利用的东西,而能够被利用本身也成了一种慈悲。
穿过街道,拐进胡同,堆积垃圾的酸臭味扑面而来。憋气三秒快步穿过这段路,推开公寓的门,再一口气扎进地下室,就像一条鱼奋力蹦哒着从岸边跳进水里那样。她捏着那枚仅剩的先令倒在床上,感到既压抑又迷茫。另一位在饲料工厂工作的室友似乎还没回来,改装成出租屋的地下室空荡荡的。墙已经快塌了,唯一的小窗上玻璃也不完整,一些用作修补的旧木板勉勉强强维持着力学平衡。从破烂小窗听到外边有铃铛声传来,是邮递员来了。不少住户都探出脑袋走出房门,上前询问有没有自己的信件。斯卡蒂不想动弹,毕竟天国的信件也寄不到地上,而劳伦缇娜失去联络也很久了。说不定她已经忘了伦敦还有个好朋友,真无情。
就在她的想法逐渐变得阴暗时,室友带着一身饲料味拿着个厚信封回来了。那信封真厚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装了什么吃的。下一秒纸袋子却啪嗒落到了她胸口,拍得有点疼。
“信也不知道拿!下次我可不帮你了。”
斯卡蒂摸摸脑袋,看到信封上写着皇家海军什么什么的地方,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拆开侧面,用手撑起信纸两侧以便看看里面有什么。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只消一眼,斯卡蒂就下意识大喊出声,把信封合得紧紧的:“*一句粗口。”
室友往这边看过来,随意问道:“里面是什么?”
“书。是一本书。”
“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不,那里面装的全是英镑,面额还不小。手边的一先令刚刚还那么沉重,现在却忽然变得无足轻重了。斯卡蒂扯了谎,心脏砰砰地在胸腔里打鼓。就在几秒钟之前,她和共住一室的年轻人一样一无所有,两个兜凑不出一英镑,现在一笔横财却落到了她的床榻上。莫非独臂老人真是河神,专门奖励富有善心的家伙?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快乐裹住了贫穷的驳船工,捏着这封信她有些飘飘然,好像灵魂忽然就飞出了地下室,也飞离了东伦敦,一切阴云都一扫而空了。
忽然那个空荡荡的袖口又晃进斯卡蒂的脑海,她一下想起路上的万千思绪,以及恐惧、悲愤与屈辱,身体不由得打了个颤。虽然只是隐隐约约的,但她总觉得那是十分重要的事情,那种心情是决不能忘记的。于是,刚刚的快乐便显得格外令人羞愧。真该死,总该看看是谁寄来的吧。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她打开信封,抽出了压在英镑上面的那张信纸。果然是劳伦缇娜,她在信中请斯卡蒂原谅她的不辞而别,还有一些并不过分(她是这么说的)欺骗。她说,一直以来没有什么机会通信,这次好不容易贿赂了通讯员,才发了这封违规的邮件。信中还留了个达特茅斯的地址,说是春天来这里等她,那里的房子随便斯卡蒂怎么使用。
劳伦缇娜是这么有钱的人吗?她在赌城赢了一笔大的,还是中了彩票?这家伙不会是去贩毒了吧?斯卡蒂懵了半天,她更愿意相信自己在做梦,一定是刚刚躺到床上就睡着了,这些全都是荒诞的梦境。刚这么想,肚子就使劲叫了几声,饥饿带来的酸痛感也一并涌上来。
于是她决定先不想那么多,从信封里悄悄抽出一张纸钞就出了门。虽然心中一直有个属于上帝的声音在悄悄说着那不是你的钱,但斯卡蒂还是抵不住诱惑,没几个人能抵住这样的诱惑。况且,既然劳伦缇娜都寄过来了,总是要她去花的吧?今晚得吃顿好的,再喝点什么。只是距离最近的酒吧也有好几里路,因为信奉人口论的新教议员们决定进行“积极的抑制”,以防止本就趋于罪恶的穷人更加败坏。海风不再那么潮湿了,斯卡蒂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她思考着出发去达特茅斯的日子还有要带的东西,逆着晚上回家的人流走出去。
走出杂院,走出胡同,走出遍地污水的点阵迷宫,走向富丽堂皇的英伦街道。快圣诞了,能看到几个人肩膀上挂着花环。越往外边走,落在耳边的笑声就越来越多。斯卡蒂停在精巧的圣诞树边,顺着新建成的高楼慢慢望向天空,望向从不给人回应的彼岸。
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她在通透无比的空气中看到伦敦塔了。
与此同时,在地中海波涛中穿行的胜利号船体中,即使是临近圣诞的日子里也没什么新的景色。这里只有冰凉凉的舱壁、高耸的桅杆与斜长的炮筒,由一层层金属堆出冷色调的画卷。腥咸的海风卷着眼睛所看不见的浪,舔吻甲板上的人抢夺体温,冷风流过指缝时就像小刀刮着皮肤,痛到麻木后还会发痒。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不过艾丽妮的手已经被严严实实地裹上了,不用担心冻疮。手套严密的针脚不留缝隙,体温就这么锁在掌心和指尖,不给冷风不走一点温暖的机会。
劳伦缇娜真是送来了一个小小的春天呢。
少女这么想着,忽然又使劲抖了抖耳羽,刚刚丰满起来的羽毛彼此张开又迅速收紧,那常常是她不安的表现。那如鸟儿般轻盈的步子也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看到劳伦缇娜正和另一位军官边攀谈边走过来,就在这条走廊的另一侧。她觉得自己得躲开,并且非躲开不可。
“您说为什么不继续试验新型飞机?……是的,是的,为不列颠驯服征战天空的战马——我是这么说过。但您要知道,人是会改变的。现在局势诡谲,什么时候打仗都不奇怪,当然是到前线出力更好……您是认为各方势力足以相互制衡达成平衡吗?那我们走着瞧吧……”
两位军官叼着烟斗走走停停,时不时发生并不严重的分歧。在他们的交流中,冲突永远是和善的,语言碰撞间其实并没有新的思想萌芽,因为这只是一种属于聪明人的抛接话题游戏罢了。不过,与得到智性满足的军官不同,少尉其实早就不耐烦了。那副时不时陷入沉思的表情并非由于专注于谈话,而是观察对方神态时面部肌肉下意识做出了回应。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严肃起来,什么时候该暧昧地回答,她的脑袋里有一套连自己都写不出来的方案。至于回答的内容乃至对时政的观点、派别,也只是从其他上流人士口中听得后又缝合而来的。劳伦缇娜深知自己有种从生理上受人喜爱的天赋,这天赋是深深刻在蓬松的卷发、白皙的皮肤以及灵巧又无辜的大眼睛里的,只要用略微摆出友善的态度,她的身体就会变成一台精于制造话题、延续话题的机器。至于机器的运作,则与人的想法漠不相干。天哪,打仗?要是刚领到这份闲差就和德国人打起来了,她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食堂派发的硬饼干上。不过好在战争是个极其遥远的词,至少目前绝大多数人都这么觉得。虽然法对失落的城市耿耿于怀,虽然德正觊觎着阳光下的土地,虽然俄正不怀好意地抛出橄榄枝,虽然社会主义运动四处兴起又各自像火星般自行瓦解……但这些都是小问题,小问题。
还在点头的少尉又笑得露出尖齿,脑海里的思绪却早就飘远了。偷偷寄出去的信也不知道斯卡蒂收到没有,她可是很期待在达特茅斯附近就能再会呢。在那之前,要是能搞定艾丽妮就好了,这样顺便也能带过去跟好朋友见一见。在纷杂的思绪间,她捉到两声慌乱紧凑的脚步,阿戈尔人特有的细长耳尖微动两下,笑容从虚伪的一面落下来,掉出几分真颜色。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主动中断话题虽不是讨人欢心的好手段,但也没什么办法。劳伦缇娜随意找了个理由暂时辞别同事,便动身往甲板上追了过去。果然,穿过镂空台阶的缝隙望去,一撮粉红色的尾羽正左右摇晃呢。她会心一笑,没有人会躲着自己,除了——
皮鞋踩着台阶的声音一下子变快了,然后啪的一声,修长有力的手攥上了艾丽妮的小臂,惊得她回头的同时羽毛依次炸开,脸颊慢慢涨出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