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大概是因为疫情的缘故，客服工作的密度比以往高了两到三倍。通话开始，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敬语脱口而出。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应当在对话时保持尊敬，但那并不适用于客服。急躁的诘问，狂怒的辱骂，还有那些吐字不清无法辨别的小声嘀咕。接通，问候，安抚，忍耐，安抚，询问，解答，请按1来为我的工作打个好评，再见。然后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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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工作的客服部在一幢老旧的十层办公楼的七层租了这间办公室。空调机不知道坏了多久，空气当中总是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自从我在这里工作以来就没有见到过有人修过。我曾经试着和我的上级汇报此事，但他的答复是：“我知道了，让我打完这个电话。”随后便杳无音信。在夏天的时候室内温度可以达到稳定的32摄氏度，每天下班之后我那件可怜的唯一拿得出手的洋装的领口便会被盐渍染黄。但是这些无关紧要。人穷不能志短，这是我的父亲过去时常和我说的话。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尊严那就连人都算不上。我还有家可以回，有学可以上，有饭可以吃。世界上有三分之一的人连饭都吃不饱，我生活在日本，起码可以喝上干净的水。我所经历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平平无奇的不幸。我是丰川家的女儿，我可以忍受这些。我怀抱着这样的信念咬紧牙关。我怀抱着这样的决意走上现在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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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脱缰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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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之后回到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过去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一如既往地窝在电视前，身体弯得像一颗不堪重负的歪脖子树。电视屏幕里的光照亮了他胡子拉碴，略显浮肿的脸。丰川祥子皱起眉头，他看起来今天气色不错，起码地上只有三个瓶子。她努力地在脸上堆起笑容，虽然皮鞋有些硌脚，但是家里的地板如果弄脏了袜子之后会更加麻烦：“我回来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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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祥你回来了啊。”男人听到了她的声音，眼睛里先是有两道精光亮起，接着又黯淡了下去，“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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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吧。”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在钢琴教室练琴，一个人透过窗户看着触手可及却已经无法再接近的她，一个人躲着其他人离开。“都说过了，别再喝酒了，对身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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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喝两三瓶，你就让我一下吧。”男人露出苦笑，“我也就只有这点指望了。你妈那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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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她需要告诉这个人她根本就进不去丰川家的老宅，也不想进去吗？这个活在幻想当中的，依靠酒精欺骗自己的可怜虫，需要让他的生活更加糜烂吗？“她还是不愿意见你，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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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眼睛里又开始闪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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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给了我这些钱……”你们这帮骗子！你凭什么不给我们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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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棒了！”男人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一把将她手中的钞票夺过，“我就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我们的。小祥，”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祥子的手，哭了起来，“我没有用啊，我没有用！要不是我的话，你也不至于……”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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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父亲大人。”烦躁，胸中仿佛有烂泥在翻涌，“这是我当初自己的选择。我会支持您的。”鼻涕和眼泪粘在袖子上，又得洗了，真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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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祥，你等着，我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的。到时候我们有了钱，你也就不用在外面忙那么久，我们也可以重新和妈妈在一起。”男人放开她的手，用力擤鼻涕，“我其实已经有眉目了，我以前的一个老朋友，和我说他女儿最近想要学钢琴，让我去试试。他是个好人，他肯定可以帮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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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上的喜剧演员依然在喋喋不休，可是祥子已经听不见了。她自然而然地屏蔽了周围的声音。在过去这是无法想象的。她生性敏感，听力敏锐的她可以轻松地在地铁站的一片嘈杂中发现卖唱艺人最微小的失误。这种天赋让她过去必须维持绝对的安静才能入梦。现在的她躺在坚硬的地板上，身下只有两条薄薄的被单，不远处的高架桥不时传来火车的声音，父亲晚上从来不关电视，但是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刚刚搬进这里的时候，天花板上爬过的蟑螂曾经让她彻夜无眠。这些棕色的小生物带着它们的两根触须，足足有她的两节手指那么长，在衣柜里，桌子上，镜子前，乃至于男人的空酒瓶中不时现身，但这些已经不再让她惊恐了。男人在晚上从来不关电视——他往往是看着电视失去了意识。他的呼噜声时断时续，有时仿佛震耳欲聋的雷鸣，更多的时候则是挣扎的喘息。空气当中弥漫着尘埃，霉菌，以及垃圾腐败的臭味，如同甜腻的泔水，令人作呕。她曾经试图在男人入睡之后关掉电视，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电视依然是开着的，某位不知名的演员正在推销一款她闻所未闻的洁厕灵。男人瘫软在桌子上，好似一条硕大的鼻涕虫，肩膀上的微弱起伏才可以勉强证明他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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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她渴望安息，可是自从她搬到这里之后她的睡眠往往多梦。今天也不例外，在梦中，她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一个腼腆的女孩牵住她的手，引着她向前。梦中那人的手温暖异常，自然而然地令她心安。女孩带着她走到一座桥上，此时正值晚春，花瓣从树上飘落，如同细雨般散开。女孩用温柔的声音唱起了一首遥远的歌，恍惚间，光芒从女孩的背后溢出，仿佛天使的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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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身体下面的地板一如既往地硌得她的背生疼。头晕脑胀，脑袋上仿佛有小锤在打。电视机一如既往地开着，一个画了浓妆的女人正在情绪激动地喊着什么。男人如同一个破烂的玩偶一样在地上四仰八叉，地上又多了两个新的空易拉罐。空气当中飘着一股刺鼻的氨气味，她爬起身，转过头，不出所料，男人的裤子湿了。她叹了口气，窗外正好有一辆火车经过，仿佛有巨龙在低吟。太阳还未升起，借着凌晨的微光，她关了电视，然后忍着恶臭，把裤子连带内裤从男人身上拽下，接着蹑手蹑脚地打开门。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大多数对邻居没有什么挑剔，但是她的教养告诉她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不便制造过多的噪音。她从柜子里找出脸盆，穿过走廊，脚下的木板因为发霉而颤抖着吱嘎作响。所幸洗手间距离这里并不远，她打开电灯。电灯咳嗽了几声，点亮了。虽然房东会偶尔过来打扫，但是地板上的黄色似乎已经渗入了瓷砖里，这幅景象对她已是平平无奇的日常。她打开水龙头，把裤子泡进盆里，抓了一小把洗衣粉，用力揉搓。她还不擅长干这种事情，她的手还不擅长——抛弃那些无谓的自怜，你可是丰川祥子，这种事情不算什么！她咬住牙齿，手上变得更用力了，仿佛要把裤子撕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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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赤羽站到羽丘需要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从家里出发到车站需要额外走十分钟的路。换言之如果她想不迟到的话六点四十就应该出门了。她把裤子从水里捞出来用力拧干，挂在绳子上，然后洗了洗手和脸——哪怕身处牢房之中也要维持优雅和尊严，这是那个女人告诉她的。她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这真的是她自己吗？这真的是她所认识的丰川祥子吗？一头蓝灰色的长发无力地垂在她的身后，琥珀色的眼睛里目光涣散而无神，两个大大的黑眼袋出卖了她的疲惫，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她用力扭曲脸上的肌肉，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不对劲，还是看上去不够开心。她把手指伸进嘴里，用力向上勾——还是不对劲，还是不够开心！她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转而开始扎头发，接着用化妆盒简单地遮盖了一下眼袋。剩下的部分就只能祈祷其他人不要注意到她就行了。她换上校服，把垃圾打包，接着拎起书包，走出了家门，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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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铁上，她从书包里取出昨天晚上从便利店淘来的面包边。在夏日的高温下，哪怕只是经过了一晚，面包也已经开始发酸了。她曾经考虑过不吃早饭来省钱，但是那样的话整个上午她都会因为低血糖听不进去课。她只好遵循过去从来没有重视过的医疗建议，把每天晚饭的钱省出来一半用来买面包边——往好处想，起码她还有饭吃。取出水瓶，冰冷的自来水将口中残留的有些发硬的面包边冲下喉咙。她还活着，她还没有放弃。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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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句话出自周敦颐的《爱莲说》。周敦颐是宋朝人，写这篇文章是为了借物喻人，通过赞美莲花的品格来赞美这样的一类人。莲花的这种不因外界环境改变的品格，是君子的特征……”后藤老师在教室前面喋喋不休地说着，祥子却在忙着奋笔疾书。汉学课的这部分内容她早就事先预习过了，比起听课她更愿意去利用上课时间赶数学作业。每天放学之后除了少量的练琴时间，就是要在六点去托内利保险公司的客服部打工，下了班之后疲惫地回到家，她实在是没有意志力在那间陋室里写完全部的作业。她最开始的时候也试过让那个男人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一点，在家里用折叠桌写作业，但是没有用。自从离开丰川家之后那个男人仿佛失去了全部的魂魄，除了喝酒之外就靠盯着电视消磨时光，在那么小的空间里电视的声音根本无处躲避。作业的质量更是一团乱麻。起码在课上，老师的声音还可以当成白噪音来屏蔽掉，但是在那个空间里的一切都让她烦躁。根本没有办法集中。不要去想那里，不要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可恶，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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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同学？后藤老师叫你过去一趟。”为什么？已经下课了吗？什么时候？她麻木地把作业本推到一边。羽丘女子学校是以升学率为招牌的学校，她选择这所学校的主要原因就是为成绩优异者提供的足以抵消学杂费的奖学金。但作为代价，羽丘的课业强度比花咲川高出了整整一倍，甚至要稍微强过月之森。她只能利用上课那些捉襟见肘的时间写作业和预习。过去她虽然因此被谈了几次话，但是看在她成绩尚可的份上，从来没有人真的因此为难过她。但是当她今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后藤老师显得欲言又止，这是她第一次在后藤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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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藤老师。”她站住了，不知为何紧张起来，“出了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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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同学，坐。”后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咽了口唾沫，“是关于你的奖学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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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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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怎么说呢？”后藤局促地笑了，“丰川同学，你知道，我们学校的奖学金名额并不多，因此竞争一向很激烈。”实际上每个年级只有三个人的份，“因此，校方建立了严格的考核制度，来确保这笔钱总是能够抵达需要它，同时配得上它的人手中。简单来说，你需要在校内的所有主要考试当中拿到80以上的偏差值，这你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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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叹了口气，“这是当时我申请奖学金的时候写在纸上的条件。”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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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刻苦的好孩子，可是，我从很多老师那里都听到了这样的评价，你最近似乎在学业上没有以往那么用功了。有些老师甚至觉得你在糊弄作业。老师真的很不愿意这样说，可是，唉，怎么说呢？丰川同学，学生的天职是什么，你是明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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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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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就是这样，是学习。学校启发孩子，学校引导孩子，学校让孩子们做好步入社会的准备。在学校里，你获取知识，结交朋友。老师知道你的处境比较艰难——”不对，不要同情我！“——可是你呢？你真的把这件事当成自己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事对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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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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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事情，丰川，事情不是你说了努力你就会去努力的。最重要的是你的态度。而坦白地讲，我看不到你对于学习认真的态度。你最近的几次小考的问题很大，很多不该犯的小错误都犯了，而且是在所有学科上都这样。这种状态是不对的。如果这样的话……学校可能不得不考虑在明年停止发放你的奖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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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在组新的乐队。”睦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她还拉拢了我。”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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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命运对我的傲慢的报复吗？她想。要失败了，怎么办？没有奖学金的话根本没有钱付平时的学杂费。如果可以让父亲不再喝酒——不行，她根本没有办法从那个男人那里抢走钱。每月的抚养费一打进账户就被他喝个精光。就算省下来那些钱也根本不够支付。光是靠着东京都的私立高中学费补助只能付清学费，平时的伙食费和房租都是依靠奖学金和打工勉力支撑。就算如此，父亲还总是趁着自己不注意偷偷出门买酒，商店自然乐见其成。就算是把家里的钱藏起来也无济于事——他会打白条。而现在，素世还在惦记着那个crych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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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对我的报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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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要去月之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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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可能——”冷静下来，睦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要帮助你们。别迁怒给她。她把自己按回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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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乐队，最近要办liv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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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话，就只好把话说明白了。”买票要花600日元，不当紧，不过是两天的饭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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