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rn To Die>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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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留在病房裡的時間似乎越來越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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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一天、兩天……一個禮拜。再到後來，我連最愛的死神俱樂部也沒去光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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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這裡比較有趣。儘管，瀧奈有大半天的時間都在昏睡中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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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妳聽我說！最近的死神俱樂部越來越無聊了。」我滔滔不絕地抱怨：「不知道是不是換了一個DJ，放出來的音樂有夠俗氣！還有那個調酒鬼，老是盯著我的胸部，真以為我眼瞎沒看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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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發生在和瀧奈有交集前的事了，我也不曉得為什麼要把那麼久以前的事拿出來抱怨，明明天堂裡所有俱樂部都是這樣的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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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我屁股的那個死神是其他部門的，我跟他又不熟……而且啊，我發現他好像越來越過分了，我是不是應該踹他雞雞啊？」我意興闌珊地說著，忽爾又燃起一波興致，像是終於找到藉口：「所以說啊，雖然這裡不能蹦迪也沒有魂魄殘屑可以吸，但是為了不被吃豆腐，我只好來這裡避難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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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我。病房其實比想像中安靜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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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頹然往空中一倒，盯著瀧奈不那麼安穩的睡顏，緩緩闔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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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希望瀧奈能有力氣爬起來摸我屁股、真希望不要連揚起嘴角都會讓她氣喘吁吁、真希望能讓瀧奈看看病房以外的風景、真希望……能再多和她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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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奈的病，什麼時候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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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手臂上的紫色瘀青與紅色斑點佔據大部分膚色的時間點，瀧奈的情緒開始變得不穩定。有時她會對著父母發脾氣，有時她會因疼痛而在吃飯時突然抓狂，我甚至曾經目睹她把前來探病的朋友氣得掉頭就走，她總會在失控後突然驚醒，然後盯著空無一人的病房暗自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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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那些人來醫院探望瀧奈。再更後來，連她的父母也不那麼常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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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治療造成口腔內大大小小的破洞，原本就不太說話的瀧奈變得更為寡言，到最後連我的話都不再給予回應，只是背對著我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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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每天向她抱怨職場辛酸事，卻連她是否聽進去了都無從得知。她的笑容是這一成不變的白裡唯一的鮮明色彩，是開在我那枯燥乏味社畜生活裡的一朵紫羅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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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瀧奈身上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她在妥協。她在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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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對明天不再抱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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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並不是件可怕的事情，至少對死神來說是種祝福。我逐漸明白時候將至，交出瀧奈的靈魂以後，想必我能直接躋身為靈魂評比的第一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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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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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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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這麼告訴縮在被窩裡的她，也總在離開前下意識瞥向她頭上的帽子，以及散落枕頭與地面的細長髮絲。每每向瀧奈道別，我也從未真的離開，而是飄到不易察覺的角落，曲起腿背對著她浮在半空中發呆，過了良久，沉悶的病房會先響起棉被摩擦的細音，緊接著便是壓抑而心碎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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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待在那裡，什麼也不做，直到隔天佯裝再一次出現在病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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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奈的情緒並不是一直處在暴躁的階段，倘若沒有感到那麼不舒服，她就只是一個過分安靜的病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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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被傷透心的人們不會回來。即便如此，瀧奈還是每天練習道歉的方式，卻從未真的等到可以說出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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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瀧奈又恢復了精神。見她醒著，我特地穿過地板，繞了一大圈從拉門飄進來，幸好沒有穿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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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比較有精神了呢。」我一如既往地向瀧奈搭話，而她只是把視線從窗外的殘枝落葉移往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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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公司有個不得不出席的會議，所以……所以我會晚點來。」她沒有回答，我遂轉移話題道：「對了對了，風希那傢伙又在跟我炫耀她蒐集到的珍貴靈魂了啦！」我盡可能表現出不同於方才死氣沉沉的氣憤樣子，「不過就是一個黑人大叔嘛，瞧她寶貝得跟什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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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說越起勁，尚未道盡的話語卻被突然響起的微弱聲線扼在了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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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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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著嘴，緩慢迎上她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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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為什麼……都不對我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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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些掛著笑容踏進來的人，最後都被趕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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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半晌，我姑且說了另外一個實話：「我討厭那頂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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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瀧奈看上去很是詫異，但我沒有漏看她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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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根本看不到妳的臉啊。」說出這話時，我無法直視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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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看會比較好吧？」瀧奈垂下眼瞼，將大半張臉藏進帽子的陰影裡。她自嘲地說：「我現在……很醜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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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瞅了眼掉落在床上的頭髮，瀧奈捨不得丟，我也曾想過偷拿一綹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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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眨眼，重新把目光傾往她臉上。「很漂亮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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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扯了扯嘴角，弧度甚不明顯。「以前，媽媽也總說我的頭髮又黑又漂亮，但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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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輕微的搖頭打斷她的話，「漂亮的是妳，瀧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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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奈先是微微一愣，接著抬起臉狐疑地盯著我，隔沒幾秒又倉促撇開，伴隨著軟糯而不穩的話語：「什麼嘛……明明記得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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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唔嗯。」見她如此，我竟有些不好意思。「聽了那麼多次，總會記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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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許久未聞的頻率此刻狠狠震著我的心。「好像……就算現在馬上死掉也不要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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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死不划算啦，死後會變成窮鬼喔。」一講起死亡，我就犯職業病，好似回到了與她初相識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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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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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出她的心思，搶先她一步：「自殺也不妥，之後會一直踩到鬼狗的大便。」我神秘兮兮地瞇起眼，「那東西很臭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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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等待著我的好像都不是什麼好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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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啊……」我垂下眼，盯著她遍布瘀青的手臂，下意識脫口而出：「要不要，跟我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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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果斷降臨，時鐘滴滴答答，推床輪子喀拉喀拉地響，外頭人聲一下子被拉得渺遠，我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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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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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一起，我立即瞬移到病房外，穿越好幾名路過的人闖進對面，又蹬起身子貼在天花板上瞳孔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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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到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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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