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惨烈的空难已经过去七年了。
原定平安夜下午抵达东京的飞机,在大洋上空发生爆炸,然后坠入海中。救援队只找到了一些残骸,飞机的,人的。大多数乘客被宣告失踪——“失踪”的说法听起来更委婉,似乎给遇难者家属带来一些希望,但在那种情况下,在那种地方,失踪意味着什么,但凡心智正常的人就不会再抱有幻想。另一方面,虽然是所谓的“失踪”,后续的赔偿都是按照遇难的标准,而且在当年的一系列报道中,媒体对日野香穗子的称呼也是“未亡人”——只有她自己始终坚决否认这一点。
“桂一没有出事。他在维也纳留学,和月森君王崎学长他们在一起。我们一直都有联系,他会写信、发电子邮件、打电话,假期的时候,他都回来看我的。”
香穗子会微笑着这样说。她热心地学习德语,每天坚持练琴,似乎正在做留学的准备——看起来是这样,但她没有申请任何海外的大学,而且早已从星奏大学退学了。她退学的时候,星奏的理事长强烈建议她办理长期休学——哪怕没有先例,他也愿意利用职权给她创造机会。可是香穗子本人拒绝了。她说不可以因为她一个人改变规则,等丈夫回来,她的病好了,她再考一次就是——她这么说,理事长也无法继续坚持,只得批准她的退学申请。不过她的小提琴学习并未因此中断,好心的朋友们为她提供了学习资料,推荐了参考书、CD和演奏会视频录像,甚至为她介绍了收费合理的小提琴教室,她可以在那里一边辅导初学的小朋友,一边跟着练习。当然,这种程度的学与练和在星奏的演奏专业学习无法相提并论就是了。
在那之后,香穗子不再参加任何音乐比赛或演奏会,当年最大的黑马,星奏的奇迹,自此如昙花一现般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了。她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只和少数几位友人保持联系,而志水朋实就是其中之一。
朋实大学毕业后,在东京找了一份助理设计师的工作。后来由助理变成正式的设计师,为某时尚品牌设计服装。再后来,跳槽到另一家——短短数年时间,她就成为了业内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现在的总监十分欣赏她的才华,几次问她有没有去海外发展的打算——比如纽约,比如巴黎,对年轻的设计师来说都是充满魅力的梦想之地,可是她每次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行,这几年不行——我家里有些不太方便……抱歉。”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那是好机会,对年轻设计师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发展机会——有无数前辈的例子。在海外成名,以知名设计师的身份与大品牌合作,创立自己的时尚品牌,最终建立自己的时尚帝国——朋实不是没有野心,不是不喜欢纽约或巴黎,只是她放心不下香穗子,不想离横滨太远。
朋实还清清楚楚记得那年的事。得到消息以后,她和父母一起赶到东京,在那里见到了香穗子。当时的香穗子看上去颇为镇定,和朋实一起安慰她的父母,参加面向遇难者家属的恳谈会,也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看不出什么感情波动。当时朋实甚至有些失望,暗自替一心痴恋她的弟弟感到不值,恼恨她的爱情居然不过如此。直到几次会谈之后,谈到具体的赔偿款,她作为未亡人是否可以接受的时候,香穗子突然做出惊人的反应。
“不,为什么,不,我不要钱,为什么要给我钱,我不要——”
“我们能够理解您的心情,无论是谁遭遇这种事都很难接受。可是现在必须要确定下来,关于空难的赔偿——”
“不,不,不——”
香穗子摇着头,泪如泉涌。她的嗓子哑了,声音低下去,变了调儿,越来越小,越来越不清晰。她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尖深深陷进皮肉之中。朋实那时才注意到,香穗子的两只手上全是指甲抠抓留下的深深浅浅的伤痕。可那是演奏家必须精心护理不能受伤的双手啊。
“您一直都很配合,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很艰难的过程,不过已经是最后的——”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不!不!不!”
她用变了调儿的声音喊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朋实想去追,又顾及哭得瘫倒在椅子上的母亲,等到门口香穗子早就不知所踪了。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她们是一家人,而香穗子对她们来说到底是外人——香穗子自身一定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否则怎么会把两只手都抠烂了也什么都不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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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香穗子彻夜未归,电话也联系不上。偌大的东京,上哪里去找。朋实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可在这种时候,她只觉得香穗子过于任性——没有人能再把时间和精力分给她了。她不回来,就真的谈不下去。虽然与桂一结婚时间很短,但她是名正言顺的妻子,这件事不可能绕过她。尽管出了这样的事,志水家的人们还是要尽快回去,不能一直让夏实一个人带着柊二在家。这些香穗子当然也知道,她应该知道。
第二天下午,朋实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说是警察,让她尽快赶过去。在那里她见到了全身被束缚带捆着,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香穗子。据说是自杀未遂,如果不用药物控制就会伤害自己。警方已经联系到日野家的人,她的家人会来接手,只是因为朋实她们正好在东京,所以才先叫她来。那时候脸色惨白的香穗子就像一个空壳,被抽离了灵魂的空壳——警方的人介绍情况说,被注射药物陷入昏睡之前,她一直在念叨“很寂寞吧”“我去陪你,马上就去陪你”那样的话。因为不久前才发生过空难,警方也有所准备,发现得比较及时,但之后就只能靠家属了。
“她……当时打算要做什么?”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翻过了高层建筑的防护栏……衣服被挂住了没掉下去,不过还是很危险的。如果真的掉下去,就是神仙也没法救。”
朋实注视着沉睡中的香穗子,她的长发披散开,整个人就像倒在即将干涸的血泊之中一样。她会不会做梦,又在做什么梦呢?她没有化妆,双眼肿得像桃子一样,在朋实看来,反而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病人需要休息,暂时……”
“我知道了。非常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朋实鞠了一躬然后退了出去。之后交给日野家的人就好,可是她鬼使神差地买了一身男式的休闲装,又去剪短了头发,打扮一番后回到那家医院。
“请问,可以让我见一下我妻子——日野香穗子小姐吗?我想见她,拜托了!”
之前见过的医生和护士都露出讶异的表情。朋实没有什么胸部,束胸之后更是一马平川。她身着男装,又故意压低声音,但仅仅如此是骗不了人的。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拜托您了!”
那些人现出了为难的表情,低声商量了一会,还是把她放了进去。香穗子已经醒了,无神的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朋实看着她的样子,莫名产生了心痛的感觉。如果是桂一的话,看到这样的香穗子会怎么做呢?朋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回来晚了。抱歉。”
“啊!”
病人激烈地挣扎起来。跟在朋实身后的医生和护士一拥而上,想要给她注射什么。香穗子挣扎着,一面呼喊着“不要”,一面紧紧抓着朋实的手。朋实这时候应该退出去,不给医护人员添乱,却不由自主挡在了她和他们中间。
“等一下——等一下,让我来,我来就好——”
朋实俯身抱住了香穗子。她能感觉到香穗子的胸膛剧烈起伏,而后慢慢平静下来。香穗子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不要走……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啊……”
她啜泣着,颤抖着,面容扭曲,像一个恐惧到了极点的小女孩,终于回到亲人身边了一样。朋实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附身了,心脏疼得似乎被撕裂成了两半,炽热滚烫的爱情随之而生。她摸索着解开了把香穗子捆在病床上的束缚带,香穗子被捆得像个木乃伊一样,拼命扭动身体,把脸埋进她的怀中。朋实有些担心,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可是看到香穗子只是一味努力着想要亲近自己,实在不忍心把她推开。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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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慰的话,不负责任的话——这样的谎言随时会破碎,连肥皂泡都不如。朋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居然会撒这种谎。后来她回忆起来,觉得当时的自己只是想要让香穗子活下去——无论如何,不计一切代价,也要让她能够活下去。
两边的父母赶来,经过协商,志水家的父母回家照顾年幼的子女,大姐朋实留下全权代表。香穗子出院以后,朋实带她一起去签协议,她温顺地签了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这样就好了吗?”
“对,签在这里就好。”
香穗子甚至连协议也没看——朋实看了,仔仔细细逐字逐句看完,却没有自己正在做什么的实感。香穗子像孩子一样依恋她,让朋实以为桂一的灵魂在自己的身体里复生了。她觉得可以签字,不签的话桂一也不会回来,这个赔偿数额还可以接受,留给香穗子,为了她以后的人生——全部留给香穗子,也是志水家亲子三人商量之后的结果。她所受到的打击有目共睹,把这笔带血的钱留给她,既是亡者的心愿,也是他们能为这不幸的年轻女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当时,朋实真的是那么想的。
结果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说是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香穗子仍然粘着朋实,像刚出壳的雏鸟离不开亲鸟,像跟在母鸡身后的小鸡亦步亦趋。每天晚上要分别的时候,香穗子都会皱起脸,现出一副要哭的表情,问朋实她哪里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分开。朋实毫无办法,只能哄着她,骗她说是因为她的病没有好所以暂时不能一起住——香穗子出院的时候,医生开了精神类的药物给她,并要求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于是就成了无法共同生活的好理由。朋实觉得,只要香穗子肯吃药,总会慢慢好起来的。随着时间推移,再深的爱也会淡化,到那时她或许就能接受现实了。
然而一个谎需要更多谎去圆。朋实求遍香穗子身边的所有人,不要告诉她真相,就说桂一还在维也纳留学,需要时就由朋实假扮。在她的努力和家人朋友的共同保护下,即使媒体如嗅到血腥气的鲨鱼一般闻风而至,也总算没有让香穗子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精神暂时出了问题——这是很好的挡箭牌,有诊断书,有药物,要采访就由家人代劳。香穗子本人像个苍白的幽灵,只在朋实面前才展露笑容。朋实说她要按时吃药,她就按时吃药;朋实说她要好好吃饭,她就好好吃饭;朋实说她要出去走走,她就撒娇地要朋实带她出去。就像是交了女朋友——朋实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可是假扮另一个女孩的丈夫或者说男友,她却没有一点抵触的情绪。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替桂一照顾香穗子,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但无可否认的是,在这样的相处中她自己也感受到了快乐。一想到有一天要结束这种奇怪的关系,她甚至会产生近似于失恋的痛苦感觉。
“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嫂子真相呢?”
夏实问起的时候,她竟无法回答。可能的话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也没关系——她竟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然而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从弟弟那里偷来的,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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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穗子亲近她,仅仅是因为她和弟弟外貌相像。在香穗子面前,她永远只能是“桂一”,而不是“朋实”。就连香穗子偶尔问起朋实的情况,她都要小心敷衍,想方设法消除“朋实”的影响。起初还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时间长了她就感到痛苦。有好几次,她差点冲口而出告诉香穗子她其实是朋实,结果却没有说出口。
那年过年的时候,朋实留在东京,和香穗子一起度过。后来每年都是如此,不是朋实去横滨,就是带香穗子一起回静冈。虽然对没有入籍又没有子女的未亡人来说,香穗子没有必要和志水家的人一起过年,但是无论香穗子还是朋实都希望两人能够待在一起。因为是“在维也纳留学”的身份,朋实需要营造距离感,假装有时差,只有在学校的假期才能去见香穗子,而且自从她工作以后,又没有了寒暑假——当然朋实想好了应对方案,就说找了在东京的打工,寒暑假也要工作,只能在公休日见面。不过对真正的桂一来说,就算是工作也不需要朝九晚五,何况朋实对作曲一窍不通,一旦香穗子细究起来,她很难圆谎。幸好,香穗子简单地接受了她的说辞,什么都没问。
过年的时候,两个人睡在一起。朋实很清楚这是冒险,一不小心就满盘皆输。她做好了思想准备,如果需要,她会尽力而为——不过香穗子从未提出要求,只是拉着她的手,像幼儿园小朋友那样单纯地一起睡。朋实甚至怀疑香穗子还是处女,毕竟像她弟弟那样的人——虽然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但如果说他们之间只是情感交流,实质的什么也没有,至少朋实是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的。
和香穗子同睡的时候,朋实睡得很浅。有几次半夜醒来,她看到香穗子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或者睡着睡着感受到人的气息,睁眼看时,香穗子的脸就在旁边,正在看着自己。那样子其实是有些惊悚的。不过次数多了朋实也就习惯了,伸出手摸摸对方的脸或手,未亡人就温顺地躺下继续睡觉。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渐渐放心下来,又睡过去。等到第二天清晨,朋实醒来的时候,香穗子还握着她的手,在旁边的被窝里沉静地睡着。从她脸上已经看不到那样阴晦的神色了。
那时香穗子在想些什么呢?朋实不是很能明白她的心情。香穗子有时候会愣愣地望着天空,回过神来又温柔地微笑,好像那怅然若失的样子只是朋实的错觉。香穗子时不时会在朋实面前拉小提琴——朋实会一点钢琴,就为她伴奏,但只有在静冈的志水家才会如此。香穗子从未问过朋实大提琴去了哪里,倒是朋实心虚地主动解释,说琴先一步托运,在空难中被毁了——这倒不假,而新的琴还没有做好——七年了还没有做好,这是怎样的工艺。香穗子什么也不问,既不问,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听她说,然后点头称是。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志水君也很辛苦啊。没关系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香穗子叫朋实“志水君”。不是“桂一”,而是“志水君”。朋实清楚地记得,和桂一结婚的时候,香穗子还在叫他志水君,以至于被她们姐妹吐槽,都这个时候了,称呼上还不亲近一点,原来婚后依然如此。所谓的假期的周末,朋实从东京赶到横滨和香穗子见面,晚上再坐车回东京的住处。她们去水族馆,去游乐园,去天文馆,去动物园,去美术馆,去森林公园,无论到哪里约会,分别的时候,香穗子都会这样说——
“今天真是辛苦志水君了。我玩得很开心,下次再一起去哪里吧。”
随着时间推移,香穗子逐渐接受了分别——毕竟“桂一”要回维也纳,不接受也不能跟着一起去。起初朋实担心她会闹着要跟过去,如果香穗子去了维也纳,这个谎就无论如何也圆不上了。所幸她一次也没有提出来过。
“我也想去留学,想去维也纳,想到桂一的身边去……可是那样的话,我会添麻烦。我的病还没有好,到桂一身边去只会添麻烦。我知道的,我都明白。”
有一次朋实忍不住问她,香穗子笑着这样说。朋实注意到她说的是“桂一”,而不是“志水君”。当时朋实没有很在意,只觉得是难得的真情流露。直到那一次,她才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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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们一起逛街,在饰品店,淡然微笑的香穗子突然拿起一枚吊坠,眼睛闪着光,很惊喜的样子。
“这个好漂亮~”
那是一枚做成带叶铃兰形状的吊坠。虽然是便宜货,但是做得很精致。朋实知道香穗子喜欢铃兰,有意买下给她当礼物,但正要去付钱的时候,听到了香穗子的自言自语,突然像遭了雷击一般定在原地,一步也走不动了。
“桂一的话,会喜欢这个吗?”
那声音不大,带着笑,温温柔柔的。朋实从未听到香穗子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说过话。她叫的是“桂一”,而不是“志水君”。非常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朋实是“志水”,但不是“桂一”,从一开始,香穗子就区分得很清楚。
“买下来好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结果是香穗子自己付的钱。她有好多件铃兰造型的首饰,只是吊坠,朋实看到过的也至少有两三件不同款式的。可她还是买下来了。她把新买的吊坠戴在脖子上,幸福得活像点燃了火柴的卖火柴小女孩。
“好看吗?”
“很好看。”
“那就好~”
那天之后的事朋实都不太记得了。她浑浑噩噩的,按部就班结束了约会,把香穗子送回日野家,回到东京的租住地之后,才总算哭了出来。朋实想她或许已经喜欢上香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