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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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上课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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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的声音不大。但在年级办公室里——那种只有空调低频嗡鸣的空间里——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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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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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想象中的场景。他想的是沈若笙推门进来——高跟鞋敲地砖，又快又碎，敲了十七年的那个节奏。然后那张关切的、紧张的、又不敢表现得太紧张的脸。他已经想好了用什么表情应付。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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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进来的不是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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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孙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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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站在他面前，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还抓着一支笔。深灰色的包臀裙，米色真丝混纺衬衫，金丝细框眼镜。头发盘成低发髻，碎发从耳后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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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见过孙倩。他妈单位的聚餐，一直穿浅色衬衫、过膝裙。今天不是。裙子短了，衬衫贴身上，高跟鞋把脚踝到小腿的线条拉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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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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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那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好看。是那种——让人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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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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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说。"复习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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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没有质疑。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那个角度刚好让耳垂上的银色星形耳钉闪了一下。然后她转向班主任赵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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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若笙姐今天单位有急事，让我先过来。您跟我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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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烫成小卷，戴老花镜。她对孙倩上下端详了一番——显然也没认出来这是谁。但她懒得追究。家长会来的永远是那几张脸，偶尔换一张——谁家的亲戚，谁家的后妈——她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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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最近状态不太对。"赵老师把一张月考成绩单推过来。"语文课打瞌睡。我点了两次名。数理化倒是没掉——但这些科目吃老本，吃不了两个月。高考不看状态，看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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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接过成绩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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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很认真。眼睛在数字上从左往右扫了一遍。然后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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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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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继续。"他还年轻，底子好。但这最后两个月不是拼聪明，是拼稳住。他现在这个状态——累。我不知道他晚上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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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的语气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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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坐在沙发上。没抬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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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在干什么。少干点。还有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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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孙倩说。"回去一定转告若笙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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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成绩单对折。塞进电脑包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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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干净。不多问。不纠结。不替别人家的孩子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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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反而愣了一下。她习惯了家长的反应——要么过度紧张，要么过度辩解。孙倩哪种都不是。像在签收一份快递——确认，签字，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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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带他回去吧。今天周五。下周调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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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赵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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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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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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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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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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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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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校园有种掏空感——像一栋楼在呼吸。上课铃还没响之前，走廊是被半堵的人潮挤满的。一下课，人潮退到校门口，退到篮球场，退到宿舍。走廊空了。空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低频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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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走在孙倩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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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她高。高一整个头还有余。从后面看她的视角——后颈的碎发，真丝衬衫下肩胛骨微微滑动的轨迹，腰线的弧度往下收紧，然后被包臀裙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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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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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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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骨。乳尖。小腹。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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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绪」。那个还用着他取的名字的女人。那个他连脸都没见过、但已经能闭着眼睛画出她每一寸皮肤细微变化的陌生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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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就存在他手机相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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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上刚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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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在想。下课也在想。刚才在办公室被赵老师训的时候——他低着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成绩单，是昨天那张照片里真丝睡裙领口往下滑露出乳晕边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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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该在孙倩转身的时候想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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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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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的和「小绪」完全不一样。「小绪」是充满的——锁骨下面有饱满的重量。孙倩是收着的。但收着也有收着的好看。她的背。她走路的步频。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不拖沓也不紧张。像一台运转精确但被一直低功耗运行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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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见过孙倩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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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沈若笙单位聚餐——她让他跟着去，说是"同事们都带家属"。他去了。全程坐在角落打手机。余光里看到孙倩和她老公——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给孙倩夹菜、倒茶、递纸巾。像在伺候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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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听沈若笙提过——她老公是大学老师，教计算机。做研究的。人好。对孙倩好。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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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当时觉得——挺好的。两个安安静静的人在一起，不吵不闹。像两本书放在同一格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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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看着孙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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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缕碎发从发髻里掉出来，贴在后颈上，被空调的出风口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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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了解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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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记住了她今天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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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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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感觉到程叙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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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办公室出来她就感觉到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是走神。他在看她——但脑子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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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办公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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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赵老师批评程叙的时候，他低着头，表情空白。不是装出来的空白。是真的空——像灵魂暂时离开身体了半分钟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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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认识这种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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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也有过。婚后半年，徐明在床上结束后说"对不起"，她说了"没关系"。然后她去了厕所。坐在马桶上。没有哭。没有想任何事。只是坐着。那种空白——不是发呆，是身体把思维暂时关了，因为继续想下去的后果它处理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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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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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三男生。成绩好。底子厚。家庭条件不差。他妈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能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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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没有继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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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她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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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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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沈若笙发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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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笙姐，学校这边结束了。赵老师说程叙上课犯困，状态不太好。其他没问题。我带他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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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她推了推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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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钉被手指碰到，轻轻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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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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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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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的结束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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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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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人潮涌向校门口、涌向宿舍、涌向篮球场。程叙和孙倩被人流推着往外走。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后面窜上来，差点撞到孙倩的电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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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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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跑了。校服拉链没拉，外套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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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皱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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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没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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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程叙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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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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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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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等一下。我朋友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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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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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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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的群里有他。"孙倩语气平淡。"上次若笙姐发了运动会合照，李敏说站你旁边的男生一看就很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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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嘴角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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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的朋友群。一个比一个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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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文老师把他扣了。"程叙说。"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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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点点头。"我在门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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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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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级语文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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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半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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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往上冒。杯底沉着十几粒枸杞。红色的。被水泡得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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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椅子上坐着赵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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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跟那个女同学什么关系？我看你们放学一起走的。上上周也是。上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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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真没关系。同学。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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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路？"黄国维端起保温杯，吹了一口。"云市一中的学生放学顺路能顺到哪儿去？出校门往左是公交站，往右是小区。你天天往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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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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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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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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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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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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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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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把保温杯放下。枸杞在水里打了个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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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你来干嘛——你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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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妈。是我阿姨。"程叙进来。站在赵一帆旁边。"赵一帆他跟我约好了今天去我家复习。我们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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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你跟许茵是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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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桌。"程叙面不改色。"赵一帆坐后排。我们有物理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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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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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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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不能躲。一躲就露馅。他从小到大在母亲面前练就的面无表情——专治各类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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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收回视线。又端起保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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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不绕弯子。你是不是觉得赵一帆这个成绩到了最后两个月应该放开了、别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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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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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他也就这个水平了。再束缚两个月意义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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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帆在旁边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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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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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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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喝了口枸杞水。"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你帮他瞒——不是帮他。有些规矩该立还是得立。不是为他好——是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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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得对。"程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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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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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觉得——赵一帆他不是不知道有人在盯他。他是知道，然后选择不看那个方向。您再盯两个月——他还是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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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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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温杯底磕在木桌上。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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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继续说。"有些人不是被束缚就能改变的。您把他扣在这里——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我错了』，是『下次怎么不被抓』。他所有的智商会全部用在绕开您。而不是用在绕开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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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帆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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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程叙今天话有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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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沉默了。枸杞在杯子里继续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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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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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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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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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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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你怎么——"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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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接程叙。若笙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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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若笙单位的？"黄国维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另一种——像碰到熟人时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松弛。"你是财务部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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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孙倩点头。"以前在周姐生日上见过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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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黄国维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是尴尬。是某种被老婆的朋友撞见自己正在训学生时的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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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黄国维咳了一声。"你先等——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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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了一点。"孙倩说。"程叙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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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转了转保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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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没再多话。她的任务完成了——不是替程叙说话，是出现了一下。她这个"周姐老公认识的人"出现在门口——黄国维就没办法继续了。不是给面子。是他回家后周姐会问他"今天孙倩去你们学校了？"，他必须有个不能出错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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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干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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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知道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他对赵一帆挥挥手。"走吧。别故意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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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帆从椅子上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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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一样窜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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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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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时他脚步慢了半拍，回头。孙倩正和黄国维低声说了句什么。黄国维点点头。然后孙倩转身过来——金丝眼镜下那双眼睛跟他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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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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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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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赵一帆已经跑出十多米，转身冲他招手。"兄弟！走啊！请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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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举手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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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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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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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沉默地往校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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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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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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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闺蜜的丈夫。"孙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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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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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蜜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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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维。语文老师。发际线退到头顶。泡枸杞。衬衫洗到发灰。讲《赤壁赋》像老收音机里夹着电流声的男人——是他妈闺蜜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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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不会我妈一直在通过黄老师得知我的情况吧？总感觉有点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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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孙倩说。"若笙姐没那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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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脚都踩得很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和沈若笙的不同——沈若笙是又快又碎。孙倩是匀速，稳定，像节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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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就是你妈的闺蜜——一开始提过让黄老师多留意程叙。"孙倩补了一句。"若笙姐拒绝了。她说孩子都这么大了，没必要时时刻刻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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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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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沈若笙每次开完家长会回来——坐在餐桌前。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看两分钟。合上。收起。从不追问。从不逼他。他曾经以为是她不在乎。现在他才意识到那是她刻意退后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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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黄老师对你还挺好的。"孙倩说。"他说你是他最省心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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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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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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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帆已经在传达室旁边的榕树下等着了，手里晃着一杯奶茶。旁边还有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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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他把其中一杯塞到程叙手里。"红豆。多糖。不要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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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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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帆看了眼孙倩。然后凑到程叙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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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谁？你妈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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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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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看的。"赵一帆压低声音。"戴眼镜那个范儿——禁欲系。你妈单位招人看脸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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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把奶茶吸管扎进去。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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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行吧。那我先走了。欠你一回。"赵一帆拍了拍他肩膀，冲孙倩方向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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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含着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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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在传达室门口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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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吹过来。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右手食指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耳垂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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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看她做这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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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纸杯上的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他虎口上。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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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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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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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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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一条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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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笙：「孙倩。工地的事闹大了。有个工人拿了刀——不是砍人，是砍了自己的手臂，说拿不到工资就不去缝。110到了。楼下围了上百个人。我叫你先带小叙走——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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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的心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