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犬夜叉失去妖力是在一个雨天。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战斗场面，没有忽然力竭的瞬间。只是一次普通的遭遇：一头野妖，他挥出铁碎牙，那一刀没有带出任何风刃。刀刃砍中了妖怪，伤口很浅，甚至连皮肉都没有完全切开。妖怪吃痛逃走了，而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铁碎牙的刀身，化形消失了，他仿佛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陌生工具。戈薇问他有没有受伤。他没有回答。她看见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茫然，像是在某一瞬间，他的整个存在都变得不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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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子后，枫姥姥检查了他的身体，探了一遍他的脉络，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妖力枯竭。” 这与中毒无关，也非诅咒。是一种罕见的、连枫也无法解释的现象——他体内的妖怪之血仿佛在一夜之间陷入了沉睡，像是座火山突然熄灭了，只剩下灰烬和冷却的岩层。他仍然比普通人强壮一些，仍然有超过常人的嗅觉和听觉，但那些曾经让他成为 “犬夜叉” 的力量——高速的再生、怪物的体力、铁碎牙的共鸣——全都消失了。他变得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甚至还因为长期依赖妖力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比普通人类更加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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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里，他不怎么说话。他没有发脾气，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像戈薇预想中那样冲出去找什么妖怪来证明自己还能战斗。他只是沉默。每天坐在村口的老树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看就是一整天。他的手仍然握着铁碎牙，但铁碎牙已经不再对他做出任何回应——刀身暗淡，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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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薇没有劝他。她知道语言在这个时候是苍白的。她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在他从树上跳下来、腿软得踉跄了一下时，装作没有看见。在他吃饭时把最大的一块鱼不动声色地放到他的碗里。在他睡着后，把他踢开的毯子重新盖好，指尖在他蹙起的眉头上停留片刻，但没有抚平它。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温柔就能抚平的，他需要时间自己去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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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发生在第七天的夜里。那天傍晚忽然下起了雨，不算大，但绵绵密密，带着深秋的寒意。戈薇在屋里整理药材，抬头看向窗外时，发现他仍然坐在那棵树上，没有避雨。她看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活，拿了一卷蓑衣走到树下。他没有低头看她。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雨水沿着银白色的发梢滴落，在他衣服的褶皱中汇成片片水洼。铁碎牙横放在他腿上，刀身上爬满了雨珠，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哀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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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叫他下来。她只是把蓑衣放在树根旁，说了一句：“晚饭好了。” 然后转身往回走。她走到屋檐下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她回头——他跳下来了，但落地时没有站稳，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泥泞的地面，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雨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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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薇的手攥紧了衣角。她没有跑过去扶他。她站在原地，等他自己站起来。他撑在地面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然后他慢慢地、用尽全身力气似的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但他站直了。他没有捡起那卷蓑衣，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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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雨始终没有停。入夜后，戈薇躺在自己的被褥里，听着雨声敲打屋顶的声音，听着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听着风声穿过窗棂缝隙的声音——以及另一个被褥上，他翻来覆去、始终没有入睡的声响。她听见他翻了很多次身，后来停住了，呼吸变得很浅很浅。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只是假装睡着。她坐起身来，轻轻掀开自己的被褥，然后抱着它，走到了他的铺位旁，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被褥铺在他的旁边，然后躺了下去，与他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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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停了停，然后他开口了：“……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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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冷。”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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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说话。雨声于是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在轻轻颤抖，那颤抖与寒冷和潮湿都无关。是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无法压抑的震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濒临断裂前发出的最后的呜咽。她没有侧过身去拥抱他，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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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个空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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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吗？她不知道。雨声太大了。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温热的触感。他没有握住她的手。只是指尖，犹豫地搭上了她的手背，像是怕自己弄碎什么似的。她翻过手掌，将他的手指包裹进自己的掌心中，握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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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的颤抖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掌心感受到了从他手背传来的细微震动。她没有收紧那个握持也没有松开，她维持着那个稳定而轻柔的力度，像一座在雨夜中始终亮着灯的屋檐，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他自己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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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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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薇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仍然握着他的。他侧躺着，面朝着她，还在熟睡中——他的眉头变得舒展开来，呼吸平稳，看起来是这七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睡着了。她轻轻地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他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她停住了。她看着晨光中他的脸不再露出平时那种紧绷的、戒备的神情，也没有那种即使笑着也带着一丝警觉的线条。他看起来……真的很放松。像是一个终于承认自己很累了的旅人，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放下了所有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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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她重新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在那个初冬的晨光中，又躺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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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临近中午时才真正醒来的。他睁开眼时，发现她不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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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坐在屋檐下，面前放着一盆水，在清洗昨天换下来的衣物。日光落在她的侧影上，她的手指在水中揉搓着布料，动作平淡而熟练。他在被褥中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她身边，沉默地蹲下来，将手伸进了水盆里，拿起另一件衣物，学着她的样子开始搓洗。她没有看他，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清风穿过屋檐，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犬夜叉今天想吃什么？我可以去村里换一点野菜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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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行。” 他停顿了片刻，“……你去哪，我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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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水盆中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沾着水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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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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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还能恢复，但是很慢。妖力没有像期待中那样迅速回归，而是一点一点地，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复苏。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醒来，但那个过程漫长而沉默，像是在冬天的冻土下等待春讯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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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里，他做了很多事：他帮村里人劈柴，劈得很慢，因为他的体力不再能够支撑他连续挥砍，每劈几块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他帮珊瑚搬重物，两个人一起抬。他甚至帮七宝修了一个被风吹散的鸟窝——笨手笨脚的，用稻草和泥巴糊了很久才勉强成型，最后歪歪扭扭地挂在树杈上，看起来随时会再散架。七宝看着那个鸟窝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 “……谢谢”，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相信它真的能用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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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薇没有对这些说什么。每一次在他做完这些事后，她会给他倒一杯热茶，或者在吃饭时往他碗里多加一块肉。他知道她是在照顾他，他也知道她刻意不让这种照顾显得像照顾。他没有说破，只是在某一天傍晚自己主动接过了她手中的水桶——在还有力气的时候替她分担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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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流来得毫无预兆。那天傍晚气温骤降，戈薇在晚饭时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发僵，握筷子的动作不如平时灵活。他们都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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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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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里她多抱了一床被子放到他的铺位旁：“今晚会很冷。” 她说。在她躺下后不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在黑暗中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不太确定自己的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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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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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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